「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05年2月23日 星期三

(報社版)剖開瑰石,赫見風景 ─ 試評胡台麗與《石頭夢》



民族誌影片」是多種樣貌的紀錄片類型中的一種,總給一般人「沉悶」、「冗長」的刻板印象,更是常謹守著「極力客觀」、「靜靜觀察」與中規中矩的敘事型態,但倘若能靜靜觀賞,卻也能慢慢發覺出影片的況味。然而做人類(民族)學研究,與其他學科很大的不同點就在於必須與觀察對象做密切的接觸,而影像相對於總出現在學術刊物中的學理文章,其親民性又大大的提升了。台灣的人類學家胡台麗即是秉持著這樣的初衷,將其影片推向大眾。她的紀錄片有著民族誌影片的深度,但形式上卻又不那麼保守,幾部影片下來也紀錄了在台灣島裡共同生活中的各種不同文化型態。


在十多年前(1993),胡台麗與李道明共同製作的《蘭嶼觀點》,藉著外來觀光客參訪蘭嶼為主軸,紀錄了蘭嶼面對觀光所帶來的現代性與轉變,片尾更帶出達悟族人對於核廢料傾倒的憤怒。然而現今重看此片,我卻對全片的第一個鏡頭印象深刻。


影片中胡台麗與三位居住於蘭嶼的朋友在海邊相互圍坐,並請他們講述著一般蘭嶼人對於外來媒體的觀感,以及為何他們接受胡台麗來此拍攝《蘭嶼觀點》的理由,其中有個人說到:「一個人類學者在這個地方做研究,常常讓我們覺得做的研究越多,對達悟族的傷害就越深。我常常覺得人類學者來蘭嶼做研究,只不過是成為他們晉級到某一個社會地位的工具,並沒有回饋給蘭嶼,這是我覺得最遺憾的地方。」語畢,影片即開始。這三位蘭嶼居民所說的話,不僅強烈說出他們長期對於外來拍攝者心中真正的感覺,同時也更像是傾吐著他們對於胡台麗的期待與信任。而把這段畫面放置於影片之前,明顯的宣示著此部紀錄片與其他新聞媒體的殊異性,這或許是為什麼影片膽敢取之為《蘭嶼「觀點」》的原因吧!但也很弔詭的,這同時也把紀錄片工作者的身分給提升到「較優越」的地位,究竟《蘭嶼觀點》中的觀點是仰視、平視、還是俯視鳥瞰,是個重要又有趣的問題。


這樣的「觀點」在當時《蘭嶼觀點》影片交流會中曾引發一些質疑與討論,但卻可讓我們瞭解人類學者與被攝者間的關係和距離,也和上述所提及謹守「極力客觀」的大部分民族誌影片大異其道,戳破了過去紀錄片總必須「中立客觀」的神話。有人將萎靡不振的台灣電影工業比喻為手工業,毋寧說紀錄片更接近手工業的型態,這並非著意指紀錄片與電影工業同時衰敗,而是直指每部紀錄片不論形式內容在每一個環節裡都脫離不了自己、他人、以及與社會的息息相關,每部紀錄片也就等同著導演看待事件的一個特殊觀點,不僅僅珍貴獨特,也是難以被比較優劣與複製的「手工精神」。


胡台麗在1997年的《穿過婆家村》,作為台灣第一部在電影院做商業映演的紀錄片,《穿過婆家村》並沒有《蘭嶼觀點》般的慷慨激昂與極富歷史使命感為弱勢發聲,反到是藉由「回婆家」這個動作回歸到農村社會裡,從社會變遷的文化角度切入,紀錄劉厝村居民面對快速現代化,人與土地互動關係的共同記憶。在這個位居台中平凡無奇的台灣農村,沒有複雜的族群關係,有的只是居民們一口道地的台語,雖然必須面對東西向快速道路穿村而過的命運,但卻能透過影片得知淳樸農人對於安知天命的泰然。《穿過婆家村》由小見大,完整的呈現台灣在資本主義發展下的農村命運。


2000年的《愛戀排灣笛》則將鏡頭對準排灣族,用音樂貫穿全片,從民族傳說神話談起,回憶青春戀曲,也探求階級社會造成的悲情。不過與之前兩片差異甚大的是胡台麗這次沒有現身,她在文章裡寫到:「作為一位民族誌紀錄片工作者,我一向很反對那些為拍攝而特意修飾的鏡頭。我比較欣賞觀察性紀錄片的拍攝法,讓攝影機儘量捕捉被攝者在最自然狀況下的生活畫面。」縱然胡台麗在這部充優雅滿笛聲與戀愛往事的影片裡將學者身分隱藏的極好,但卻仍處處可見排灣族的主角們總是盛裝出席以對,顯得些許的不自然,也不時提醒著觀眾他們對於攝影機的戒慎。


如今,胡台麗推出了新片《石頭夢》,紀錄了花蓮木瓜溪畔一個社區的點滴,以榮民劉必稼先生為主體,將紀錄範圍擴展到他的家庭、親友與社區上。詩意般的美景(李中旺的攝影)與淡雅的配樂,是《石頭夢》裡重要的兩個技術結構。而影片中這位現今八十多歲的劉必稼先生是1966年當時還是學生的陳耀圻導演所拍攝一部老兵題材的紀錄片的主角,影片名即為《劉必稼》,當時被譽為台灣第一部觀察性的「真實電影」紀錄片,影響著藝文界與後來台灣紀錄片的發展。


《石頭夢》中穿插著《劉必稼》的資料畫面,也不禁讓人回想起這約40年間台灣的社會變遷。劉必稼總是安靜寡言,相較於他的沉默,一位同是老兵身分的同袍在講述過去的辛酸種種時居然不禁留下淚來。看著劉必稼黝黑的臉龐,似乎這些年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有著的辛酸也不願道人,直到他的妻子逝世時才潰堤般的老淚縱橫,直嚷著要回大陸,臉上盡是頓失依靠的茫然,也換來過繼子女們的苦勸與一旁無奈的樣態。


《石頭夢》將棘手的省籍問題處理的極佳,並未淪為意識形態的爭奪,觸及了常被政治人物炒作的「中國」、「台灣」省籍情節,也將主角對於台灣、中國,家庭、家族的種種矛盾情感釐清。台灣是個經歷過多次殖民(移民)的地方,從漢人與原住民、日本與台灣人,到現在的本省與外省之爭,縱然這些省籍情結總常被媒體弄得喧聲沸騰,但在《石頭夢》裡真實的生活中,從劉必稼的所居住的社區裡(除了妻子多為原住民外、同時也仍有客籍與閩南人),由這個寧靜的小社區放大到整個社會,從每個榮民、每位妻子口中述說出的過往事蹟,不僅僅透露出大時代下不同族群與世代的相依相存,也說明了尊重與包容各種族群與文化才是跨越這種歷史障礙的秘訣。胡台麗用石頭做出了極佳的隱喻:「石頭因含多種礦物質,幻化出美麗的內在風景;台灣因擁有多元族群,才展現出強韌的生命與豐富的文化。」


然而從《蘭嶼觀點》這樣看下來,除了片中欲呈現的主題之外,導演胡台麗的現身(聲)與否,反到引起我一絲絲的好奇,遂也成為觀看胡台麗新片《石頭夢》的另一焦點。這一次胡台麗並不掩飾他眾所皆知的學者身分,偶爾現身在鏡頭前,並用口白旁述貫穿整部影片。但在接近片尾一段與劉必稼繼子的對談卻讓我有重溫《蘭嶼觀點》片頭的感覺,只是這一次我有點搞不清楚胡台麗的身分,當她問繼子阿興與劉必稼的父子關係時說到:「若有些話想用我會徵得你的同意。希望你今天講的話盡量沒有顧忌,把真正的心裡面事情請出來。」,她究竟是一位做榮民研究的人類學者,還是一個純粹拍片的導演,亦或是一個朋友。而當阿興也坦誠的回答胡台麗所問的問題時,我不禁聽的有點難堪,也為這樣的問答感到心酸不忍,更恐怕這樣的對話會對日後劉必稼父子間的關係產生變化。對於父子間的親密複雜的「認同」問題,強加對其內心的探索,似乎不論對於怎樣的身分而言,都是個令人足以捏把冷汗的追問探求。


片子的最後,喜愛石頭的繼子阿興終於開心的獲得渴望已久的玫瑰石,剖開這顆石頭,裡頭有著桃紅的背景與一絲絲像是枝葉般的黑色圖樣。阿興因為這樣的美麗風景笑得開心的不得了,像是那個追尋已久的「石頭夢」已經到手了。而對於劉必稼而言,石頭則是他在40年前必須一肩扛起去除的障礙,一樣石頭兩樣情。我很難不將阿興喜獲瑰石的臉龐與劉必稼喪妻時哭喪的臉連結在一起,而又想起阿興那些對胡台麗犀利問題坦誠的回答時,或許對於劉必稼而言,即使看見那塊美麗的玫瑰石,但當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時,恐怕風景也不再是所謂的風景了。

(P.S 此文得以完成,須感謝Martin、Kite兩位朋友在寫作過程相助、督促,感激不盡!)

官方網站連結 http://www.stonedream.ioe.sinica.edu.tw/discuss-2/ds_show.php?serial=17
(刊於台灣日報 台灣副刊 2005/02/20)

石頭夢映演消息
放映地點 :真善美戲院(北市漢中街116號,捷運西門站)
放映時間 :2005年2月25日,晚7:00(首映場)、9:20
2月26日~3月11日10:30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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