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各種台灣電影頒獎盛會中,常常聽到得獎者舉起獎盃,以感性或驕傲興奮的口吻說:「台灣電影要起飛了!」在不同的年份裡聽到這句話,我心裡總覺得納悶,台灣電影到底是起飛後就快速降落,所以每年要重新起飛?還是其實一直沒有真正起飛,始終只是在等待起飛?
台灣電影要起飛了!?
2011年台灣電影因為《雞排英雄》、《賽德克‧巴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翻滾吧!阿信》、《殺手歐陽盆栽》等作品傑出的票房表現,媒體及許多評論者都說台灣電影復興了,要真正起飛了!這些破億、破千萬的票房數字,如果以「商業電影」的邏輯思考,或許是「成功」的,其重要意義在於改變了一般觀眾對台灣電影的刻板印象,最大貢獻則可能是吸引資金活水,活絡產業環境,並且以經驗法則去打造一個專屬於台灣電影的行銷模式。
但票房數字並非等同影片本身的品質和成績。從幾個台灣指標性影展的獎項來看,今年(2011)的金馬獎最佳影片頒給《賽德克‧巴萊》,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頒給黃信堯的紀錄片《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和羅興階、王秀齡的《爸爸節的禮物─小林滅村事件首部曲》(南方影展今年競賽類則夭折停辦);在國際影展中,獲得最好成績的,應是入圍波蘭、德國、瑞士、加拿大等四國影展的李啟源的《河豚》。若再回頭比較去年(2010)的作品,像是《父後七日》、《第四張畫》、《當愛來的時候》、《台北星期天》、《艋舺》等;前年(2009)則有《不能沒有你》、《臉》、《乘著光影旅行》、《野球孩子》、《陽陽》、《聽說》等片。近年國片產量、品質其實相去不遠,但從影片類型的多樣性來看,今(2011)年卻明顯偏向了大型製作,取材上則涵括了勵志、青春回憶的元素,卻少了所謂的藝術電影以及異軍突起的小型獨立創作。
如果說這種轉向意味著「起飛」,那麼其所犧牲壓縮的,可能是較純粹的電影創作將被邊緣化(譬如《牽阮的手》、《不一樣的月光》),可預見的未來市場上將有更多典型的「商業電影」,至於是否產出「好」電影,反而成為次要的考量。而更重要的是,台灣的商業電影,能否有別於好萊塢、歐洲、香港或其他國家的商業電影,發展出自己的特色,捕捉到台灣的命脈和文化,而非只是泡沫式的產業假象,反而才是更值得關注的問題。
紀錄片!?
以紀錄片來說,也有類似的情形。在院線市場中,有「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電影」一連六部片(《尋找背海的人》、《兩地》、《化城再來人》、《朝向一首詩的完成》、《逍遙遊》、《如霧起時》)的大規模上映;洪榮良的《阿爸》,楊力州的《被遺忘的時光》、《青春啦啦隊》,和莊益增、顏蘭權的《牽阮的手》,都進入戲院,影片數量和票房總合,應該都創下紀錄。
乍看之下,也許可以說台灣紀錄片適逢一個繁榮期,觀眾可以去戲院觀賞紀錄片,那個狹小的紀錄片窄門似乎已不存在了。過去有許多台灣紀錄片是緩慢、沉重、費思的,相較之下,上述紀錄片卻是易看、好懂、令人感動的,某種程度上,提供了觀眾娛樂和情感宣洩效果,改變了大眾對紀錄片的印象。但較具「議題」或「思辯性」的紀錄片,則是在商業映演之外的空間存活著,如江偉華講述野草莓運動的《廣場》採取自費的巡迴放映,但近幾年來,像這樣推動紀錄片的討論和映演已越來越少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商業映演雖提高了紀錄片的能見度,如楊貴媚在擔任金馬獎頒獎人時這麼介紹紀錄片導演楊力州:「他可是推動紀錄片上院線的重要推手…,提高了紀錄片的曝光度,還有生存空間。」正因為曝光率高,再加上院線紀錄片的某些同質性,使得這類紀錄片在某種程度上像是一種「典範」,而這個現象是否會影響紀錄片未來的走向和拍法?值得觀察。粗淺來看,實驗和藝術導向的紀錄片則一直在影展中才有曝光機會,但無論是哪一類型的紀錄片,擁有特殊形式或創新手法的作品並不多;除了觀點和議題的更迭外,今年的台灣紀錄片其實少有新意,再現或捕捉真實的方式仍趨單一,這是較令人擔心的部分。
就以講述「歷史」為重心的《牽阮的手》為例,片中面對歷史影像的匱乏,只好訴諸「眼見為憑」的概念,運用動畫和史料,較像是「新聞報導」,而非使用更具創造力的抽象手法,(當然,當這段故事連「普遍地被認識」都談不上時,事實上也很難期待更具創造力的書寫方式);面對主角田媽媽時,「愛情」與「歷史」的過分滿溢,影片則有成為單向的人物傳記片或歷史教育影片的危險。
獨立電影!?
九○年代,台灣曾有一股「獨立電影」的風潮,進入二○○○年之後,這股風潮承接到紀錄片的脈絡裡,但在現在的時空背景下,似乎很少人會去強調自己是在拍「獨立電影」了。有趣的是,「獨立電影」是相對於「商業電影」而出現的辭彙,在台灣商業電影慘兮兮的年代,有人說,所有台灣的電影都是獨立電影;那麼在商業電影復興的年代,有多少獨立電影會再現呢?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強調相對小眾或非主流,稍具有獨立精神的影展卻在慢慢消失萎縮。二○○八年台灣國際動畫影展停辦,映像公與義影展在二○一○年停辦,二○一一年南方影展停辦競賽類,轉型常態放映,地方志影展停辦,台灣國際實驗影展(EX!T)也因各種因素縮小了,二○一一年剛創立的宜蘭噶瑪蘭國際短片節也在最近宣布停辦,有創意和潛力的作品要擠進影展的窄門,困難度也增加了,真的是彼長此消?我們該怎麼理解這種現象?
電影工業的創建固然值得期待,但如何平衡影像創作的各種型態,均衡發展、資源分配也是重要的。過去常聽說「最壞的時代就是最好的時代」,環境如此惡劣,因此創作不須有任何顧忌,天真純粹的心靈自然造就了許多不凡的作品;而現在則有人說:「最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讓我們預約下一個黃金年代!」
可是,最好的時代,有沒有可能也是最壞的時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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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財團法人國家電影資料館電子報
2011年12月31日 星期六
2011年12月29日 星期四
檯面下的問題─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
當我們談論著紀錄片電影節/影展在亞洲時,第一個聯想起的,肯定是日本的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amagat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它創辦於1989年,兩年舉辦一次,深深影響了紀錄片在亞洲的發展。而一個紀錄片影展的設立,也總會和社會的成熟度、民主發展程度息息相關,在這樣的氛圍下,在1998年時,台灣的紀錄片有心人士開始推促政府,最終創立了「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以下簡稱「雙年展」)」(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背景初衷
催生者李疾曾表示:「策動紀錄片雙年展的動機十分單純,是想在一些官方的影展外,建立一個樸素的,人道的,甚至是更具批判性的影展。而這些精神正都包含在『紀錄片』中。」而雙年展在偶數年舉辦,山形影展是單數年舉辦,互別苗頭彼此合作激勵的意味非常濃厚。舉辦了幾屆之後,雙年展自稱為僅次於山形影展,為亞洲第二大的紀錄片影展。這份「大」,也許泛指的是規模和影片數量,但除了數字、數量上的大,其影響力、國際知名度,以及影展後續的許多累積與推廣工作,恐怕才是支撐「大」背後最重要的基石。
台灣在1987年宣佈解嚴,但在那之前,台灣社會普遍認為紀錄片就是政府的政治宣傳影片(propaganda),是無趣、說教的意識形態宣傳工具。當時也有一小群人將攝影機視為工具,主張紀錄片應該要揭露真相,對抗不公義的當權者,於是開始到許多社會運動的現場去記錄演說和衝突。這些影片目前成為台灣很重要的民主發展史料,但從影片本身來看,籠統來說,當時的台灣紀錄片受到了「政治情勢」的影響甚深,不管是哪一方,都帶有很強的立場、目的和意識形態。
宣佈解嚴之後,台灣社會開始了新的階段,摸索著自由與民主的模樣。這個重大的社會轉型,也反映在台灣紀錄片的風格上,原本作為對抗強權政府武器的紀錄片,開始將鏡頭轉往各行各業、市井小民、弱勢族群,人民有機會可以成為影片裡的主角,於此紀錄片開始真正關注「人」,也被賦予了更多創作空間。這種轉變在1990年代中後期有了具體成果可尋。在學界,1996年成立了第一個紀錄片學術單位─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鼓勵紀錄片創作;在產業界,則是1999年公視專門播映紀錄片的「紀錄觀點」節目開播:在官方,正是1998年的台灣紀錄片雙年展。
組織制度
紀錄片雙年展當時在立法委員的督促下誕生,是屬於中央政府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的業務。換句話說,這個影展屬於政府,資金是由政府支持的,影展預算約在1400萬至1800萬台幣之間,但因為政府沒有執行能力,因此必須透過發包招標的方式,交由專業團隊或組織執行。值得慶幸的是,政府單位並不插手干預影展的節目單元和內容,始終讓策展團隊享有一定的自由性。
第一屆(1998)和第二屆(2000)的雙年展,由中華民國紀錄片發展協會承辦,在台北市最熱鬧的信義區電影院中舉辦,當時聚集了許多有能力和熱誠的紀錄片有志者,一片眾志成城和興興向榮,想要一起把影展辦好。
首屆影展以「回歸亞洲」為主題,企圖定位自己在亞洲的位置, 並設有國際競賽類,以影片(film)和影帶(tape)區分單元,像是中國導演段錦川、馮豔都曾入圍;同時也有觀摩類,依照主題設有好幾個單元。事實上,紀錄片雙年展是台灣第一個擁有國際競賽的影展(金馬獎只有華語地區),這也就表示著,台灣的名號以及影展本身,應該是有國際能見度的;依照著這樣的結構繼續發展,第二屆雙年展以「差異新世代」為主題,像是美國導演Barbara Hammer、以色列導演Avi Mograbi也都入圍成為座上賓,同時為了鼓勵台灣紀錄片工作者,更設立了台灣單元與台灣獎項。這兩屆影展雖奠定了基礎,但在和政府的合作上漸漸有了摩擦。
這也間接導致第三屆(2002)雙年展的承辦單位換成了「中華民國影像運動電影協會」,主題定為「跨越真實」;第四屆(2004)則是「國家電影資料館」承辦,主題為「新觀點‧看世界」,活動地點也從台北市的信義區改到了中山區。明顯可見的是,每屆主題的關聯性已難相互扣合(是否真需要一各大主題也值得討論),現場執行也總是出現許多錯亂,這當然與策展團隊的替換有關。團隊在影展辦完後就必須結案,政府也不願意繼續出資讓原本的團隊在下一年繼續推廣影片或進行準備工作,因此只剩下解散一途。
另一方面,由於影展的高額預算,讓許多廠商單位始終相當覬覦,到底該由誰來承辦活動也引起許多爭議。於是文建會在2005年時改變了政策,指定往後承辦單位將固定為位於台中的「國立台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自2006年起,雙年展正式移師台中舉辦。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由於國美館內並無影展專業人員,因此還是必須透過招標法的程序,向外尋找策展承辦團隊。像是2006年的承辦單位為「游惠貞」(個人),2008年為「台北市文化基金會」,2010年為「和道創作研究社」。
換句話說,影展除了移到台中舉辦,由中央政府文建會直接委託國美館外,其他制度並沒有太多的的變革。這個始終無法懸宕無解的「制度」問題,使得影展的策展團隊在1998至2010年間共換了6個,沒有任何人或團隊能受到關於影展的承諾或保障。而接下來(2011年之後),遽聞雙年展將成為國美館的館內例行性活動,經費不再來自文建會,館內必須自籌,是否會產生什麼變化值得觀察。
執行運作
某種程度上,礙於制度問題,雙年展始終像是個單年展,意即策展團隊往往只有一年的時間能夠準備策劃。以我參與過的2010年雙年展來說,國美館在2009年9月透過召開諮詢委員會議推薦並決定策展人選,並詢問該人意願。同時,為了怕錯失其他國際影展舉辦的時間,只好以特別簽約的方式負擔費用,讓策展人(festival director)能夠趕緊出國選片,有實無名地提前運作。一直到2010年3月,雙方正式簽約,分期撥款,策展人必須從無到有,自己將團隊給組織起來,並依照合約裡的規範條例去執行項目。一般來說,團隊將以策展人為首,底下分為行政組、影展組、活動組、美術組等等。活動執行須對國美館負責(彼此關係不是合作,而較像是廠商之於業主),而若遇到重大爭議或事件,譬如票價調漲、規定修改,決定權掌握在諮詢委員會手裡。
以2010年為例,雙年展是在10月22日至10月31日舉辦的。這意味著這個每年播放約100至140部影片的大型影展,僅有7個月的正式籌備期,這段期間需對國美館與諮詢委員會報告兩次,前期為整體規劃,中期則報告執行進度,而諮詢委員會的成員,多為台灣電影圈內的資深學者、評論者或工作者。
像是去年的國際競賽徵件數量共有1,527件作品,策展團隊聘請數位影像專業者組成初選小組(selection committee),針對國際長片、國際短片、亞洲、台灣四個單元遴選入圍名單,而策展人和影展統籌(programmer)不只進入小組,同時還負責數個觀摩單元(non-competition)的策劃工作;影展最終播放了共141部影片,253個場次,有100位國內外貴賓參與,135位志工支援,總觀影人次為26,106人。這些光彩的數字和成績雖然看來和山形影展差別不大,但檯面下的真相是,這些工作其實都在非常壓縮的時間和情況下完成,在國美館缺乏專業映演設備和場地的情況下,為了影展其實耗費了大量的成本。
在國美館的合約範本上,也多是以「量化」來衡量績效,像是必須舉辦10場記者會,必須擺放多少面路旗,播放多少部影片,多少場次等等。這或許是一種防弊和保障活動規模的辦法,但這卻更僵化了影展的體質,彷彿將人導向一種「就事論事」或「這樣就好」的工作態度,而非盡力投入,把每個項目做好。也由於新舊團隊間沒有義務性的交接制度,這使得新團隊總必須在黑暗中摸索,每件事都得重新來過,事倍功半。也因此,歷經七屆的紀錄片雙年展,除了影展本身的介紹手冊和特刊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相關出版品,那份肩負著要把台灣紀錄片推廣至國際的任務,更多時候也只是透過私人關係。
在這樣的環境制度下,影展的性質被架空成為一個「案子」,而非一個常態性的活動或組織。雙年展能夠維持至今,甚至繼續下去其實是相當無奈與悲哀的事,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卻也像是一場「奇蹟」,每屆竟也都找得到願意承接的人,證實了許多人對紀錄片及雙年展的強烈情感和熱誠。
文化精神
雙年展舉辦的重要目的,是引進優秀的國際紀錄片,以及讓台灣作品更廣為人知。然而它究竟該怎麼與在地紀錄片文化產生關係,而非只是將世界上最知名流行的紀錄片邀來,成為一個優秀影片大觀園或煙火秀,顯然是在影展內容策畫上最為重要的本質思考。
以自己的經驗為例子,在策劃節目單元時,是回顧了歷屆影展的所有論述和單元題目,一方面希望能延續傳統,一方面也怕過分切割,但客觀來看,雙年展並沒有一份可依循的傳統,影展的精神是什麼?鼓勵怎樣的作品?也隨著不同的策展團隊的品味和認知而有所不同。這令人在經過許多考量後,最終決定與台灣紀錄片的現狀氛圍(紀錄片需強調公共議題和社會意識),以及當時重大的社會現象(中華民國建國100年)對話,因此拋出了「解放記憶(Free Memory)」為影展主題,企圖顛覆、或是促使觀眾們能從紀錄片裡去重新思考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
於是影展有了以放映台灣不同年代的官方政宣片為主的單元「記憶玖玖(The Past 99)」,回顧台灣的紀錄片認知過程以及歷史進程;也邀請到以影像拼貼(collage)為主要創作方式的菲律賓獨立電影之父Kidlat Tahimik擔任專題影人。他是原住民族,雖以創作家庭電影(home movie)為主,但卻蘊含著許多菲律賓獨有的特殊文化、歷史背景及民主近程,並對「第三世界電影」有著獨數一格的見解,他的影片將不只可讓更多人思考紀錄片的形式,同時也能透過觀看,更反映出台灣在認同、身份、歷史上許多懸而未決的處境。這些細微的考量或立場,也會盡可能詳細地告知初選小組,因此可以說「台灣」的文化獨特性,是策劃節目時的主要基礎,也是不可免去的根底(當然,過程中免不了有各種意見的僵持或拔河)。
記得曾任山形影展東京事務局局長的矢野和之先生說過:「諸如影展這樣的活動,其重要性不在於人數的多寡,而在於給人留下的影響。」紀錄片雙年展已經在台中舉辦三屆,行之有年,培養了固定且龐大的觀眾群。換句話說,影展已不需要過分鋪張宣傳或花心思去討好觀眾,相反地,更應該加強影展的深度和論述,並在細節上著墨,包括了促進影人間的交流,以及整理和累積各種影展間有價值的討論或紀錄。
這種對「質」的追求或許將與政府/國美館的想法相反,但這樣眼光肯定是較為長遠的,而非在影展辦完之後,什麼都東西都沒有留下。目前的情形是,影展辦完策展團隊的責任隨即完結,國美館的相關人員則會在隔年帶著部份得獎和參展影片在台灣各地巡迴。等到9月的時候,再召開諮詢委員會,推選決定下屆策展人選。如此年復一年,像攤死水般找不出活路,繼續複製這個有著極大缺陷的經驗。
影展智慧
記得2006年時,瑞士知名的電影策展人Jean Perret曾來台擔任紀錄片雙年展的評審,他在評審感言上語重心長這麼說:「最初,這個台灣影展由於缺乏支持,可說是處在一種相當脆弱的情況下。它在每次影展後就消失,並在兩年後再次於艱難的環境下重生。由於工作團隊與義工們的盡心盡力,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再度成為可能了。文建會和其他政府單位必須瞭解,一個國際性的影展必須達到一定的專業標準,這意味著若要讓影展發揮功能,它必須有穩定的組織架構、工作團隊,以便在整個國際影展網絡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協助有才華的獨立影像工作者獲得更廣大的流通。」
他所言甚是,再中肯不過。每屆不同的策展團隊來來去去,每屆都會像是第一屆一樣,沒有經驗傳承,很難有因長年的經驗累積、學習以及經營,而發展出的「影展智慧」。
這份「影展智慧」除了包括整體對影像推廣、活動和觀眾的經營和執行力,其中更重要的是,能否因為大量並長期的接觸紀錄片,因而發展出台灣自己對紀錄片、影像真實、以及影像本體等等面向上所特有的觀點和美學的啓發,並落實於整體影展的規劃、操作,因而能真正成為擁有台灣特色、觀點的國際紀錄片影展。
一個好的國際影展不只將帶動產業發展,提升觀眾素養,也能將國家形象以文化的方式傳遞出去。文化活動的好壞,不是以「大」或「小」來評斷,深究背後的許多細節,其實真正反映的是一個國家對於藝術文化的態度,以及主事者的熱情和視野。這些想法從自己的工作經驗和參與其他的國際影展中所深刻體悟的,基於自己對紀錄片雙年展的熱情與期盼,衷心期望這些核心問題能在不久的將來獲得改善,至少必須讓影展在組織制度與團隊經營上穩定持續化,在影展內容與特色上,就得靠專業者和有心人的努力。屆時,也許我們才能無所顧忌,大聲地對外宣告台灣有著這麼一個「真正的」的國際紀錄片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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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木材,影評人,曾任2010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影展統籌(programmer)。
2011年1月29日 星期六
從評論走進策展:專訪林木材(中‧新生一號出口影展)
本文刊於「社大影像電子報‧2010年秋冬號」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新生一號出口影展迄今已進入第三年(2008年開始),當初為何會舉辦這樣的小型紀錄片放映活動?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新生一號出口影展迄今已進入第三年(2008年開始),當初為何會舉辦這樣的小型紀錄片放映活動?
2007年12月9日 星期日
2007年10月23日 星期二
寫在《寶島曼波》巡迴之後:為什麼我們不上院線
「一部紀錄片的完成,必須跟觀眾一起完成」
─ 顏蘭權、莊益增,《無米樂》導演
寫文章時,我鮮少使用「我們」一詞。這兩個字對我而言,擁有著極大的煽動性,一旦使用了「我們」,無論是企圖誘導或喚醒些什麼,讀者將失去自己的獨身性,被迫在閱讀或情緒上做出相同的經驗和反應方式。
以作為一個寫作者的我來說,這種書寫策略固然相當有效,但卻有可能使情感凌駕理智,阻礙讀者開放思考。可是這次,基於某些因素和情緒,我必須要詳細且用力的寫 ─「為什麼我們不上院線」,並且,期望更多人能夠理解這其中的意義。
一直以來,參加紀錄片映演活動總能帶給我許多影片外的意外收穫。特別是紀錄片回到攝製當地的「回歸放映」,更常帶給人極大的衝擊。有時候,我會驚喜地發現坐在身邊的阿嬤阿伯原來正是片中的主角;有時候,被攝者會在映後座談裡發表了許多驚人之語,讓人深深思考紀錄片裡所謂「權力」和「觀點」(詮釋)問題,當然也還包括了紀錄影像與現實生活間有所落差的真實弔詭。
近來,我擔任紀錄九二一重建紀錄片《寶島曼波》巡迴映演團隊裡的一員,隨著影片在台灣各地巡迴,我不僅僅走訪了各縣市不同的放映場所,也更認識了觀眾,體會到各地方不同的觀影文化。記得過去幾年,每次放映紀錄片時我們都卯足了勁做宣傳,深怕沒有觀眾。但隨著這幾年紀錄片蓬勃發展的開發與累積,在這次《寶島曼波》的放映經驗裡,「找尋觀眾」這件事已經不用再花費太多的力氣,潛在的觀眾群們已自成網絡,許多觀眾甚至是自發性、義務性的幫忙宣傳,使得會場內總是有著滿滿的觀眾。對此,我以為這並不是意外的驚喜,反而像是這些年以紀錄片為職志的人們用力打下基椿的成果展現。
而假如參與放映的「觀眾人數」是紀錄片推向大眾時所謂「廣」的指標。那麼,當映演不必再擔心找不到觀眾時,紀錄片中那「深」的部份,理當成為放映所應追求的第一要點。
在這點上,每一場放映的映後座談便顯得重要無比,也必須先擬定議題(究竟這部片想刺激觀眾思考些什麼呢?),邀請相關來賓,盡量讓討論集中。座談絕不僅是影片的再延伸,其實更是一種創作者與觀眾間建立在理性上難得的「雙向溝通」與「意見交換」,因此也將隨著人、事、地產生不同的激盪。
有不少觀眾在問卷上寫到:「有沒有考慮將此片推上院線,讓更多人看見…」。
當然有呀,但這個念頭隨即馬上打消了。一來,推上院線所需要的資金、人力過度累人龐大;二來,商業放映的方式與快速成效並非我們所追求的(沒辦法每場都座談);三來,是否所有的紀錄片都適合走上院線的放映途徑呢?
也許可以試著回顧那些曾經因為「映演」而發生質變,或是產生烏龍效果的紀錄片。
《生命》的熱潮現象曾被學者郭力昕寫道:「紀錄片不是一間告解室,不是為了讓人走進來買一張贖罪券」;《無米樂》的熱賣使得片中主角煌明伯的手工棉被訂單不斷,讓他每天必須付出更多的勞力;《醫生》原本灰暗的「死亡」主題,硬是被訴求「感動、走出傷痛」的行銷策略給轉了調(註1);法國紀錄片《山村猶有讀書聲》在歐洲熱賣後,片中的被攝者向電影公司索討回饋費……等等。
而在這麼多例子當中,最令人遺憾的當屬楊力州導演接下商業週刊委託而拍的《水蜜桃阿嬤》事件。一個獨力扶養孫女的原住民阿嬤的生活,在電視的強力放送後,片末打上了捐款帳戶…。
觀眾們善心的捐款是期望能改善阿嬤的困境,但,這些捐款卻流向了「商業週刊」要推行的「點亮孩子的未來計畫」。這部紀錄片因「放映管道」所造成的,不僅僅是涉嫌讓利益流入商周的口袋,更引發了一連串的關於紀錄片和濫用原住民形象的論戰。其中,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楊力州導演公開信中的一段話:「紀實片是一個委託製作案,關於商周募款的方式及使用,我無法承諾也無權承諾」。(註2)
我以為紀錄片導演並不是一個只顧著創作,單純完成拍攝、剪接的製片機器人,他更應該捍衛自己的立場,去關心並了解這部影片拍好後將被怎麼播放,怎麼被使用。楊導演的這番話顯然透露了他對於放映後所引發的爭議企圖卸責,「映演」當真能與導演脫離關係嗎?
這些看來「速成」的放映方式,真的就像是無法拴緊的水龍頭,一旦開啟,沒有人可以預料影片播出後有否可能被拿來挪為某種利益下的犧牲品;片段的觀看也可能造成某種偏見式的「誤讀」,對紀錄片中所涉及的一切事物,除了不尊重,也都將是極為不公平的。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紀錄片工作者會寧願選擇一條苦行的巡迴映演之路,並場場出席座談,細細講解拍攝的理念、過程、動機。因為當下我們所需要和訴求的,是需要去一點一滴灌溉,才有可能紮實的影像教育。
「映演」做為紀錄片完成的最後一個環節,總需要更多的用心和設計。而長期補助紀錄片映演的「國家文藝基金會」在今年9月20日公佈了新的補助辦法。其中增設的新規定竟然寫著「以院線映演方式為優先」(註3)。
國藝會的這項新規定,讓人相當氣憤、喪氣和失望。這簡直代表了一種追求數據、短視近利、急就章、只看表面風光成績的笨蛋心態。他們壓根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映演的補助款,才能辛苦的讓影片與觀眾見面。
正是那些拍出了好作品,卻缺少人脈、苦無資源的人,才需要補助經費;正是那些想要嘗試不同的紀錄片放映方式,想要帶給觀眾更多激盪的人,才需要這筆映演補助。紀錄片裡的影像,仍是真實世界裡的片面之像,唯有用時間和教育,紮實的推廣經營,才能打破真實的迷思,開拓對於影像及世界更深層的認識。
也許有人認為,大眾怎麼看待這些影片,或是引發了什麼社會現象,是自然的,也是自由的。但我卻認為,當人們能對整個事件有了比較全面性、深入的瞭解和看法,這個社會自然不會濫用,或不知如何去發散那些愛心和好意。這是無論站在哪一方,哪一個位階的誰,都要學習的重要事情。「映演」就是要站在這樓層上去審慎的思考。
所以,請能理解為什麼我們不上院線,以及這個動作背後的一切思維。
而我真心地期盼「我們」,不是僅僅只有那些拍紀錄片的人、那些推廣紀錄片的人,而是涵蓋了關心這個社會的所有人。這就是我所期盼的大家,包括政府、補助單位、廣義的影像工作者們,以及最重要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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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醫生》的院線行銷人員,曾在2006年烏山頭影展講座中表示,公司在預 告片中加上煽情配樂,讓導演鍾孟宏相當不滿。而宣傳標語也寫著:「繼《生命》與《無米樂》之後,再一次讓台灣動容」。
註2,詳見〈說再見很難〉,水蜜桃阿嬤導演聲明0705。
http://blog.pixnet.net/atwn2face2007/post/5743578
註3,詳見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紀錄片映演專案」補助辦法,發佈日期:2007/9/20。 http://www.ncafroc.org.tw/Content/artnews-content.asp?Ser_No=846
延伸閱讀:
《貢寮,你好嗎?》的回歸映記
http://www.wretch.cc/blog/fansss&article_id=2038923
從邊緣到主流,紀錄片的冒險之旅
http://www.wretch.cc/blog/fansss&article_id=2385524
《寶島曼波》BLOG
http://www.wretch.cc/blog/meetwith
攝影:哈比
2007年9月30日 星期日
《寶島曼波》九月巡迴映演隨記

九月份,我成為紀錄片《寶島曼波》巡迴映演團隊裡的一員,主要擔任現場主持與談和網路宣傳。雖然很累,但這個經驗對我來說很珍貴,也趁著這個機會去體會每個縣市不同的觀影文化以及特性,挺好玩的。
以下是隨筆記,寫一些些我印象深刻的,更長的文章要等段時間才能寫完了。

○‧ 正式巡迴前在台北、高雄辦了兩場試映,台北的座談其實沒規劃,加上場地不優,真的是二二六六。高雄經過檢討和改進,好多了呢!
一‧ 台北敦南誠品現場約有110個座位,但9/15正式巡迴放映當天居然擠了160個觀眾,地上滿滿的都是人呀,很驚訝台北觀眾的毅力和熱情。
二‧ 有人居然擠進了放映室看那個大概只有四吋的監控螢幕,而且看到氣憤的地方還會邊說:「放屁」、「最好是啦…」

三‧ 9/16新竹放映,《寶島曼波》放完座談後,居然直接接續著「鐵馬影展」的「紀錄片另類映演可能」的專題座談,我竟然也成為與談人,連坐在台前三個小時很疲倦。
四‧ 9/22台南場是中秋連假,當天飄著細雨,可是觀眾仍然熱烈,這場映後座談因為時間拉長了,很多論點都可以講的很深入和詳細,我覺得此場座談非常棒。當然場地的肅靜和氣氛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五‧ 9/29高雄放映,在科工館。由於科工館園區太大了,我們幾個人根本無法一一貼指示牌,觀眾也必須頻頻問人,幸好保全人員都很熱心,用無線電通知全區同仁─「《寶島曼波》是在南館唷!一點半開始」,窩心窩心。
六‧ 9/30台中放映,在科博館。我相當不喜歡這個場地,一來園區太大太大了,二來負責的人態度相當不好,還要脅我們說如果五點不結束,就要收兩倍的場租,唬誰啊,可惡;三來,我們隔壁居然有個什麼「大專生生涯規劃與企業人才培訓營隊」?我的天,不到20歲的人穿著西裝看到人就跟你九十度鞠躬然後說:「學員好!」要命,我整個傻眼,而且大學生超多,都抓來看《寶島曼波》不知有多好。扯的是,他們的活動是要刷卡繳費的呢…。
七‧科博館的場地是承租的,但館內人員卻不把《寶島曼波》活動當一回事。當有人去詢問相關資訊時,館內人員卻只回答「不清楚耶!」好像外面活動就不是活動一樣。
八‧這場我們請了神秘嘉賓,也就是片中的劉南宗和陳卉怡來座談,所以這也就是所有映後座談裡,最豐富也最精采的一場唷!(台中觀眾真幸福)
九‧其實每場都會有意外的老朋友來「相挺」,這種感覺很棒!
十‧做放映其實很辛苦,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累人的「宣傳」。
十一‧可以來報告一下各場觀眾的參與人數。台北場,約160;新竹場,約80;台南場;約100;高雄場,約100;台中場,約80。

十二‧我私心認為做放映的基本,但也是最高指導原則,「不僅僅要追求廣,同時也一定要深」。
十三‧這次巡迴對我來說,其實有點像是紀錄片映演的「田野調查」,我正著手寫一篇文章,但我仍未自由,時間不夠用,難產中。
十四‧最後,感謝工作夥伴。淑梅、阿章、芮慈。
趁著這次巡迴,我們正在匯集對紀錄片有興趣的朋友的email。這個想法其實很天真,因為有太多人都會詢問要怎麼得知紀錄片相關訊息,紀錄片工作者也常怕放映沒有觀眾來。
常常夾在兩者之間的「我們」,就想說假如我們有一個專門寄送紀錄片資訊的信箱,也請有興趣的觀眾加入通訊錄,那麼以後就紀錄片工作者就不怕沒觀眾來看,觀眾也不會不知道要去哪裡看紀錄片了。
所以,請有興趣的人寄封空白信到 documentary99@gmail.com 。
紀錄片映像報會加入您的信箱,就可以發相關資訊給大家了!

攝影:楊凱諺,張芮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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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13日 星期二
一次特別的觀影,《我們迷獅子》

第一次看到片名《我們迷獅子》,我眼花的看成《我們迷獅了》(迷失了),感覺這片名真是非常有意思,居然想到了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些什麼,真是別有用心、令人玩味。結果才發現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真是XD)
這是一個朋友拍的紀錄片,拍的是關於一群熱愛職棒球隊「統一獅」的熱血球迷(所以拍攝對象是球迷,不是球員)。也是我最近參加過的一次映演活動,是個非常好玩特別的經驗,我想就來說一說。
應該看中華職棒很多年的人都應該知道統一的「精神領袖」杜福明吧(肚子很大的投手,退休了)。放映的地點就是他新開的一間PUB,裡面的擺設與設計也都是以棒球為主題的,有時候球員比賽完了,都會去那邊幫球迷簽名同樂。
那天是個颱風夜,所以外頭出沒的人很少,但幾個死忠的球迷其實早就約好了要一起去看這部影片。進去PUB的時候,他們老早就就定位了,而且還會熱心的問說:「那你也是獅迷嗎?」
接著等約的人到齊了,就要開始放片啦!(接下來先講一個好玩的)
在美國有部超級有名的B級片《洛基恐怖秀》(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 1975),集科幻、驚悚、情色、歌舞元素於一身,聽說至今還常在戲院上演,尤其是特定節日(萬聖節)的時候,播映的時候,觀眾幾乎都為之瘋狂。我之前雖然看過此片,但卻無從得知這些影迷究竟有多瘋狂,直到有次在電影《名揚四海》(Fame)裡才得已見得。
首先,這些影迷會仿效片中的人物,做出非常誇張的打扮。會場會有一個主持人,表揚幾位已經看過上百次的影迷後宣布影片開演。接著,所有的影迷開始用力鼓掌、發出尖叫嘶吼。當片中主角結婚要灑白米的同時,整間戲院頓時白米、爆米花、垃圾齊飛,跟一般安靜的看電影模式天差地別。甚至有時影迷們會提早比主角唸出下一句對白,做出下一個動作。而等到經典造型(黑色網狀絲襪外加襪帶、長髮披肩外加宛如吸血鬼的濃妝)的主角現身,這些打扮一模一樣的觀眾們就會紛紛跑到螢幕前,手勾著手,一起隨著影片裡的的歌聲起舞,頓時戲院宛如一個瘋狂派對。即便已經有20幾年的時間了,《洛基恐怖秀》風靡的熱潮仍歷久不衰,幾乎成為一種儀式,也讓此片在影史留名,成了一部不可思議的Cult Film。
而在看《我們迷獅子》時,居然也有種同樣的感覺。當影片播到統一獅去年爭總冠軍時,幾乎球員的每一個動作,下一球好球壞球,會打到哪裡去,在場的觀眾都清清楚楚。因此在陽森還沒帥氣的撲壘時,有人就會喊出「撲!撲!撲!」,安全得分後大家也都還開心的擊掌道賀,大喊「水啦!」。而當爭冠失敗之後,大家也都漠漠然,開始討論起那一年熱血的蹤跡與點點滴滴。對我而言,這是一次非常特別有趣的觀影經驗。(也許可被稱為Cult Documentary吧!哈,亂講的。)
看著螢幕前的觀眾竟然隨著影片可以這麼激動,我心裡想的是「哇!能這麼真心用力的去做自己想做(支持自己想支持)的事情,真是太美妙幸福的事情了。」
而「運動」能這麼吸引人的原因,或許就在於運動員都是心無旁物,一心一意的朝目標(勝利:戰勝自己或他人)前進,這麼認真單純的動力與信念,大概是社會中比較缺乏的,於是收看運動比賽,無形中也成為現代人的一種心靈投射式的寄託與慰藉了。
唉,亞洲盃的中華男籃又掛點了。不過,我們還有王建民可以幫忙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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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感謝此片導演賴小姐提供劇照。
看一張《洛基恐怖秀》的經典造型好了。如下圖,很酷吧!
下面有放映前戲院現場的照片,小孩子不要看。
http://www.rassoodock.com/rocky/photo_pages/show_photos.html
2005年8月27日 星期六
《貢寮,你好嗎?》的回歸映記

8月26日。一直很期待著這一天,紀錄片回到拍攝現場當地的這一天。並且是持帶著全台觀眾們滿滿的祝福與心情,回到貢寮,獻給這一群勇敢、可愛的反核鄉親們的這一天。
從台北搭上前往福隆的火車,循著沿路的風景望去,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美麗,反到是充滿著許多怪手的出沒與人工鑿痕。步出車站,走往濱海公路,一台台笨重的砂石卡車像是眼也不眨的呼嘯而過,揚起一陣陣的飛灰與黑氣,徒留走避不及的人們…。準備朝放映的地點澳底仁和宮前進,已是傍晚時分。昏黃的夕陽襯著幾朵白雲徘徊在貢寮的山邊,彷彿一幅畫作,但也就不過再前進一會兒,這幅畫作就必須經由他人的畫筆添加上圍牆、鋼筋、機組、怪手,巨大的核四廠怪獸整個吃掉了山、雲、夕陽。
反核四,是貢寮人十幾年來始終的堅持,而這個社會議題也曾從少數人的抗爭,轉而成為新聞的焦點,引發了更多人的聲援與支持。只是經過了一段這麼長久的時間,反核的議題終究還是隨著時間被淡忘,核四的現況究竟如何,少人知道、少人關心…
《貢寮,你好嗎?》並不是一部反核四的宣傳片。導演崔愫欣用了六年的時間紀錄貢寮鄉親反核四的過程,暴露了貢寮居民們所遭受到外界的誤解與強大壓力,而對於總是會被社會扣上不理性帽子的抗爭運動,它用包容與理解的態度,讓觀眾隨著作者本身外來者的資歷與涉入過程,願意仔細的聆聽貢寮人的心聲與反核的原委,進而能理解他們究竟堅持的是什麼,又是怎麼樣的強大信念支撐著他們繼續努力…。
這部紀錄片在全景基金會的技術支援下,從原本作為碩士論文紀錄的《貢寮生與死》重新剪接成《貢寮,你好嗎?》,於2004年完成。先後參加了幾個影展,也得到了肯定。但在紀錄片紛紛上映院線熱潮的同時,《貢寮,你好嗎?》卻選擇了一條苦行的映演路,在2005年的4月中旬,展開了一連串的全台巡迴映演,也透過網路討論的發酵與電子郵件不停的轉發,使得影片本身的知名度大大的提升(當然也源自於本身的精采)。在台北敦南誠品的首映,觀眾擠爆了現場,感動四溢,加映的要求不斷。
然而,影片固然精采好看,而有一點更值得讚許的是映後座談的設計與推導。
《貢寮,你好嗎?》的映後座談並不只是像一般如拍攝幕後花絮般的導演QA,而是與綠色公民聯盟結合,將討論議題導向環保意識,邀請專人講解,打破一般人對於能源(核能)的印象並鼓勵觀眾實踐。同時也印製名信片與架設攝影機,希望觀眾在看完影片後能寫一些感想或對攝影機吐露心聲,完成全台巡迴放映之後,會帶回終點站「貢寮」,替當地的居民打氣。而一片只要250元的光碟義賣,更是熱銷一空,觀眾們像是急著與親友分享自己從影片中習得的一切。如此的創意操作,讓影片能觸及的層面更廣更深,主要的目的是提升環境意識的教育,也能成功傳遞觀眾的聲音給在地居民知道。
於是在歷經四個月的東奔西跑、南征北討,導演與工作人員帶著影片放映了約40場。在環島不知幾次的情況下,放映的地點有校園、文教中心、博物館、古蹟、社區大學…等等,近三千多名觀眾的年齡層散落各方,也回收了1300多張名信片。雖不如上院線那樣速成,但每個巡迴的放映卻也都紮紮實實。這樣苦行的方式的確造就了很大的效果,也可以說是一種對於紀錄片觀眾的「紮根」運動。
抵達終點站「貢寮」仁和宮廣場時,看到了許多從外地來相挺的團體與朋友,觀眾席上除了白髮斑斑的長輩外,也有著許多年輕的學子。在簡單的致詞與介紹節目流程後,影片開始播映。而這次播映,是除了去年給自救會成員(片中主角們)觀看後的第一次在貢寮當地公開放映,在座者無不秉氣凝神的觀看著…
只是他們並不像一般紀錄片在地放映那樣看到自己出現在螢幕上總會雀躍不已,而總是沉默安靜的看著。看著幾個已逝反核前輩的身影,看著過去反核的辛酸血淚,他們始終不發一語,拭著淚,靜靜的看著。藉著眼淚,排解這些年來抑積的龐大壓力…
映後,他們仍是不願意多說什麼,沉默但頻頻拭淚。我想不是他們不願意說話,而是一時感慨萬千,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接著,播放來自觀眾祝福與鼓勵的影片,甚至有位從高雄遠道而來的先生,在看完影片後特地寫了一首歌,分享給在座的所有人聽…名信片則挑出了12張,印製了300份,發送給現場的朋友。
主持人吳文通在活動最後說:「我對未來還是很有信心的,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嗯!沒錯,只要我們堅持下去,世界一定會朝更好的方向前進。導演崔愫欣也透露說,之後,她仍會帶著影片應邀巡迴,那麼看完紀錄片時總會無力的問「我能做什麼」的朋友,或許更應該去看看《貢寮,你好嗎?》。
一部優秀的紀錄片總被要求在導演、被攝者、觀眾三方之間都有正面的影響。而當崔愫欣導演哽咽的講述著影片的點滴,貢寮鄉親沉默的應許,還有來自那麼多觀眾的正面肯定時。我想,《貢寮,你好嗎?》完成了一個創舉,一個真的很棒很棒的旅行與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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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寮,你好嗎?》的BLOG: http://www.wretch.cc/blog/Gongliao
以下,一些照片與一首歌《貢寮,你好嗎?》。就是活動現場的歌曲。

不知已佇立多久的理念。

如畫作般的山邊。

仁和宮放映現場。
《貢寮,你好嗎?》,感謝高雄何小倫先生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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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歌詞,此處可「下載」。
貢寮 你好嗎?
是恁一路的腳步 呼我看見
自己的故鄉 就愛自己保護
是恁的堅持和打拼 呼我知影
這塊土地 咱共同站在這
咱的家園 就愛自己岸
我想要(甲你)問一聲 (萬能的)政府你倒底嗲作啥
福爾摩莎 講是咱母親的名
是按怎 核能電廠要起在美麗的海岸
政府你甘有底聽 咱人民的心聲
美麗之島 變甲一洞一缺
錯誤的政策 你乾不知
留呼後代子孫啊 只有悲哀
(留呼後代子孫啊 是性命的傷害) 貢寮的大家 恁現在還好嗎
反核的道路 咱愛繼續走 鬥陣拚
不管西部和後山 最後攏會知影
這塊土地是咱永遠的牽掛
是嘛呼後代子孫啊 惦這平安生活
是嘛呼子孫啊平安生活
不免擱驚惶
是恁一路的腳步 呼我看見
自己的故鄉 就愛自己保護
是恁的堅持和打拼 呼我知影
這塊土地 咱共同站在這
咱的家園 就愛自己岸
我想要(甲你)問一聲 (萬能的)政府你倒底嗲作啥
福爾摩莎 講是咱母親的名
是按怎 核能電廠要起在美麗的海岸
政府你甘有底聽 咱人民的心聲
美麗之島 變甲一洞一缺
錯誤的政策 你乾不知
留呼後代子孫啊 只有悲哀
(留呼後代子孫啊 是性命的傷害) 貢寮的大家 恁現在還好嗎
反核的道路 咱愛繼續走 鬥陣拚
不管西部和後山 最後攏會知影
這塊土地是咱永遠的牽掛
是嘛呼後代子孫啊 惦這平安生活
是嘛呼子孫啊平安生活
不免擱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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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寫於2005年8月29日。
2005年5月27日 星期五
文化包場‧包場文化

一個說法:「包場的意義是某團體對影片有認同,願意以比較大的金額贊助」。
2004年的九月,是全景映象季最熱鬧的時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包場」這回事。然而後來才經過管道得知,其中有一場《生命》被某政府單位包場,結果偌大的200人廳院,才坐了稀稀疏疏不過十幾人。說給我聽的人很氣憤,我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2005年五月的台南,某政府單位部分包了一場《無米樂》(70人),結果只來了18個人,我氣的跺腳,也對每位觀眾感到抱歉。
或許作為一個發行的單位,有人包場的確是好事一件,至少能較穩固票房與成本的回收。然而紀錄片上院線,就已經是在一個公開的場合歡迎所有想看的觀眾們購票入場了,採行「包場」這種觀影方式,對於一般觀眾而言,其實是非常不公平的。既然紀錄片選擇了上院線,就應該在這個開放的環境下,平等的對待每一個觀眾,即便是總統、行政院長亦然。難道有誰曾經聽過《星際大戰》或《蜘蛛人》等電影,在院線上映的期間被某公司或政府單位包場嗎?
台灣第一部上院線的紀錄片《穿過婆家村》(1997)是否曾採取包場方式我無法得知,然而近年來紀錄片的蓬勃發展,早已被某些團體與政府單位視為一種印記,認為只要出錢贊助包場,就可以藉由此紀錄片穩固自己的名聲或是展現自己對紀錄片的支持。我並不是反對團體出錢贊助紀錄片,而是若真的有心,何妨在影片上映院線期間之外,另外找場地時間贊助播映呢?甚至是購票發送給自己的員工,請他們各自找時間去看…
一部紀錄片登陸院線,在面對各國鉅片的強力競爭之下,生命週期其實非常有限。而上院線所必須面臨的挑戰更是嚴苛,反應在票房與觀影人次上是所有觀眾不留情面直接的觀影選擇。包場可以穩固收入沒錯,但請這些紀錄片發行單位不要忘記自己登陸院線時所信誓旦旦的總說「要讓更多人看見」的初衷。而這些人,永遠都不是有資源、資金的團體,而是大家、大眾、平等的每個人。
紀錄片推上院線,就是讓所有人能在平等的機會下去觀賞。團體票價的不同(團體30人、50人、100人…等)其實不如拆解成每張都一樣價錢,一加一不也等於二嗎?究竟院線訴求的是有特權的政府團體,還是跋扈的企業認同?自以為很有文化的包了場子,其實卻換來畸形的包場文化。假使每次紀錄片上院線都這麼搞,那麼誰敢期望台灣能有多健全的電影環境與體制。怎麼?身為一個觀眾,還得劃分不同等級,真是去他的包場啊!
2005年3月3日 星期四
困惑與絕望,談《石頭夢》映射
胡台麗導演的新片《石頭夢》上真善美戲院熱映著,紀錄了榮民劉必稼與他的社區、家人。看完的當下除了感動卻有些困惑,而又經過政治人物、媒體的渲染後,我內心滿是對現實的絕望。
首先,我對於《石頭夢》困惑。《石頭夢》的主題是「石頭因含多種礦物質,幻化出美麗的內在風景;台灣因擁有多元族群,才展現出強韌的生命與豐富的文化。」片裡的隱喻不言可喻。然而片子的結尾卻強加探求一起生活了30幾年的繼子阿興究竟是用「叔叔」還是「爸爸」來稱呼劉必稼。胡台麗一邊隱喻族群融合早已在台灣社會默默進行已久,但又一邊用「叔叔」、「爸爸」的稱謂問題來挑戰早已有默契的「父子關係」。而這個父子關係就如同族群融合早已在家庭、社會上行之有年,這樣的追問,不也與影片的主題有所矛盾嗎?也讓人感到導演與被攝者的生硬尷尬。
第二,我對於媒體絕望。這個絕望,是從原本的失望轉而絕望的。《石頭夢》上映的當天因為元首的蒞臨而增加了許多曝光度。而對於也親自到場觀看的影片主角們,媒體記者們詢問許多問題,其中兒子劉春興表示:「族群對我們來說根本不具意義,在我居住的地方從來沒有這種問題。」但劉必稼卻必須被追問:「劉伯伯,你比較喜歡台灣還是大陸?想不想回大陸?」劉必稼淡淡地說:「太太死了,孩子都在這裡,也不會回去了。」無所謂族群情結的他們,卻得被媒體追問,進而炒作,多麼諷刺!再者,許多電視新聞也將《石頭夢》主題擅自更動,字幕上打著:「《石頭夢》,紀錄228。」而將總統發言斷章取義的,將焦點轉到「扁宋會」上的,更是不勝枚舉。媒體能不能看過影片再報導,至少也不要報導錯誤吧!這些事情叫人如何對媒體不絕望。
第三,我對於政治絕望。這個絕望,也是從原本的失望轉而絕望的。在台灣,紀錄片能夠上院線,儘管只是一家戲院,也算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了。而台灣又有一個看似喜歡看紀錄片的元首,其實更值得慶幸。只不過為什麼元首對於紀錄片這麼捧場,台灣的電影工業、輔導政策、整體環境,或是紀錄片的資源都是那麼的匱乏。前陣子好不容易有個新聞局長信誓旦旦的要改善台灣電影的環境,卻又因為要投身選舉而辭職了,可想而知當初的高談闊論政策也將因為政位的變遷而消逝。我開始知道為什麼台灣紀錄片不喜歡碰觸政治議題了,或許是因為對政治的失望吧!不過很奇怪,政治自己會來碰觸紀錄片,至於用意是什麼?除了站台、作秀、借題發揮(扁宋會),還有什麼嗎?不得而知。
延伸閱讀 http://www.stonedream.ioe.sinica.edu.tw/discuss-2/ds_main.php
(寫於2005-03-03 《紀錄片映像報》第八期 http://maillist.to/documentary)
2005年2月22日 星期二
紀錄片能不能有新的放映方式
地球的另一端總統大選戰打的火熱。地球的這一端,台灣紀錄片《生命》票房也賣的火紅。
一九五六年,坎城影展將金棕櫚獎首次頒給紀錄片《沈默世界》(Le Monde du Silence);二00四年,坎城影展將金棕櫚獎再次頒給紀錄片《華氏911》,此片隨即在世界熱賣,創了票房紀錄。
十幾年前,全景推出《月亮的小孩》時所舉行的第一場放映座談,到場欣賞的觀眾不到五人。十幾年後,全景推出「全景映像季」並將其拱上了院線,其中《生命》熱賣的程度可望在台灣歷史上記上一筆。
台灣總統陳水扁在看過《生命》之後說,在兩個多小時之間,他的眼淚幾次奪眶而出,希望國人都能看這部921災區紀錄片;美國一位南加州民眾在看過《華氏911》後說:「布希的總統寶座本來就是僥倖得來的,大家都知道,而且我從一開始也知道,攻打伊拉克都是因為石油的問題。」;法國去年有部票房特佳的紀錄片《山村猶有讀書聲》(To Be and to Have),紀錄了一個偏遠山區的迷你小學,而當中的被攝者(老師)在得知影片大賣後,也要求導演必須給付他一筆金錢。
紀錄片不約而同的在全世界蓬勃興起,卻也碰巧的皆引發出了一連串的關注與問題。我們給予紀錄片一個「真實」光圈,於是我們願意去相信影片中的事物,也感謝紀錄片工作者的犧牲奉獻,如果說紀錄片是與民眾站在一起的,為民發聲的,那麼也更應該能夠放映給所有人觀看。如此看來,院線戲院當然是首選的管道,花200塊錢,對一般人來說消費門檻不高也不低,只是經由上述三個例子看來,這三部紀錄片在經過商業放映後,似乎也和政治、金錢脫離不了關係,而紀錄片商業放映的票房高收入,難道是作者得以製作下一部片的雄厚資本嗎?
有人說讓《生命》成為教育必讀教材、公共財,全景也將製作DVD販售,我多心的為被攝者感到不適;而推上院線放映,開放性的觀影方式又暴露了被攝者的尷尬處境,考驗著作者的能力與良知;全省的獨立巡迴放映,社區大學的影像教育,卻也只是少眾觀閱,成效有限,作者又必須到場QA,實在勞力傷財;國內相關影展更多是競賽(評審)機制,在強烈競爭下,極可能「誤捧」出一個典範;即便是在公共電視播映,也必須經過重重檢審…
而到底紀錄片是什麼?紀錄片之父約翰葛里遜(John Grierson)說所謂紀錄片,乃是「對『真實事物』做一種有創意的處理」。我想既然是處理,或許紀錄片就等於「人」,等於「作者」、等於「被攝人(事、物)」,而牽扯到了人,也就等於了複雜難解,既然紀錄片是細細為本的手工業,或許就應該分門別類的看待吧!
我記得在某個給教育工作者參加的營隊裡,曾經放映了一部《李文淑與他的孩子》,當時作者也到了現場談論被攝者在進行教育的基本理念,博得了在場諸多人的認同,許多人也因為此片誓言將更加投入在其工作崗位上。我試想著若此片拿去別的場域或用其他方式放映的效果不知會如何?或許五花八門的放映方式各有利弊,只是我仍一廂情願,企圖想找出更好、更兩全其美、更完善、更適合紀錄片的放映方式。
(此文寫於2004-10-08 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三期)
扳開景框見「全景」
某天與朋友相約總統戲院,望著滿滿人潮真是開心,一方面卻不知該怎麼適應戲院爆滿的氣氛,有著一些些內心的矛盾。開場不久,看著三兩遲到約20分鐘才進場的觀眾,又聽著後面有點規律的輕輕打鼾聲,原本被自我意念所幻置的漆黑戲院,煞那間卻像是不知誰狠心惡作劇的打開所有的光燈,然後再大聲呼喚那個獨自留在幻境的我,彷彿說著:「醒醒吧!這就是現實」,重重的訓了我一頓。我低著頭,默默無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紀錄片上院線,最大的用意與成效,無疑是讓更多人得以觀賞,打開一扇接觸紀錄片的門路,但是開門之後呢?觀者的獨特經驗與詮釋卻是不可經由任何人掌握的。《生命》的作者吳乙峰常說:「一個社會的進步與否,往往取決於多數人看待少數人的態度。」而延伸來看,這個觀看對待的態度,在紀錄片長期屬於小眾卻突然躍昇上院線放映時,就如同進入戲院觀賞的所有人在觀賞影片時所抱持的方式與態度。
在電影專門的術語中,有個「景框」(frame)。「景框」是影片拍攝時,透過攝影機所看到(錄製)的畫面,於是當觀眾選擇去戲院觀看,就等同透過雙眼與耳朵,伴隨影片作者所取决的畫面與聲音,將漆黑的戲院幻化成為影片中的當下現場,一會隨著主角的眼淚而悲傷,一會隨著片中的言語舉止而憤怒,展開一段近乎搭乘雲霄飛車才可能體會到的情緒高低起伏,百般種種的情緒,都在漆黑的戲院裡,再次體會溫習。
然而,當觀賞影片後的觀感,與我們所透過任何言論文章中所提到的達到同等觀感時,而影片中所蘊含的內容,也將有極大可能偏向總是被多數人或專家學者提及的(譬如感動、好看),日趨一致化的言論影響著群眾進入戲院的預期心理,微小雜弱的聲音日漸被邊緣化,主流的觀感言論吞噬了他者的聲音,而作品(影片)中可能經由不同觀者所賦予的無限意義,假使被淹沒在潮流與具傳播力的言論浪潮下,實在是一大憾事。
「全景映像季」的票房目前長紅(嚴格來說應該是《生命》長紅,放映場次也較多),似乎達到了票房上「成功」的定義,但是回顧當時的較個人式宣傳策略(網路寫手與大話新聞),卻總離不開「流淚」、「感動」等幾近掛上悲情的招牌,而在台灣電影一片低落,又長期淪陷在外來影視(韓劇、日劇、好萊塢)下,日漸趨於「消費」導向的情形也相形嚴重,宣稱紀錄台灣人故事的全景映像季,在這樣的操作下,勢必或多或少會引導著觀眾的心理。這次全景將一系列的紀錄片大膽推上院線放映,不只考驗著全景本身,更是挑戰著台灣長期積習已久的觀影文化,也彷彿提問觀眾:『是不是能夠能扳開、突破經由潮流言論與影片作者所製造的「景框」,自我開啟看見一個更寬、更廣、包含了全部全部宜人的宏遠景致。』
(此文寫於2004-10-08 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二期)
弔詭的「生命現象」

我們都明白電影中所可能涵蓋的知識與力量,每個人走進戲院,當然也帶著各自的期望與目的,但在過分商業的運作機制之下,重金的包裝與行銷,連絕對奢華的影城也出現了(台北大直六福皇宮大千電影院),週邊飲食的販賣,俊美的明星巨形看板,使得大眾往往忽略電影除了娛樂之外的其他價值,「電影」被操縱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商品」,而「看電影」這樣的行為,更直接成了一種純粹消費行為。
台灣電影不振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在今年卻破天荒的有著多部紀錄片被推上院線,(包括了《跳舞時代》、《歌舞中國》與《海洋熱》),加上麥克摩爾所製作的《華式911》在國際得獎頻頻,使得紀錄片的聲勢高漲討論風波不斷,曝光的機會增加,也喚起了的更多人的注目。
紀錄片在台灣長期處於極小眾市場,甚至必須在影展與某特定節目中才能窺見。而「全景映像季」這次以台灣人民共同記憶的九二一為主題,打破了過往紀錄片上院線總是特殊題材(如陳俊志的《美麗少年》,同志題材)的範疇,一直以「人」(平民百姓)為紀錄對象,強調「蹲點」紀錄方式,作者往往涉入其中,與被攝者所產生的互動關係(社會實踐的一種)都是全景的一貫特色。而《生命》一片場場爆滿,幾乎肯定成為今年最賣座的國片,不過當這樣的稍具私密情感的紀錄片被搬上大螢幕讓觀眾買票觀看,紀錄片本質與商業之間的衝突矛盾,是首當其衝必須面對的問題。
強大的「生命效應」蔓延著(之後會在中部與南部放映,可能超越《月亮的小孩》,成為台灣最多人觀賞過的紀錄片),好多好多人看過了之後,紛紛說出「我好慚愧」、「我真是膚淺」,感動掉淚的人更是不在話下,《生命》所引起的迴響當然無庸置疑,成為一部對於作者本身、被攝者、觀眾甚至是整個大環境都有正面影響的典範作品。但當我們觀賞著影片中主角用各自方式撫平生命創傷的過程,那些曾被紀錄下的任何言語舉止,都將變成永恆。或許能夠盡量避免,但誰都無法預料這些鮮活主角對著鏡頭發洩情緒與訴說心情時,對於所可能指涉到的任何人、事、物是不是會造成任何負面的傷害,況且紀錄片上院線,是只要有錢(願意排隊)就得以觀賞,開放性的觀影方式暴露了被攝者的尷尬處境,更考驗著作者的能力與良知。
《生命》固然值得推薦,它特殊的敘事與形式,使得觀眾清楚明白的得以進入主角心境,許多觀眾都直呼「好看」、「感動」,但這種觀後感會不會僅止於消費式的?那麼紀錄片《生命》又與一部極至感人的劇情片有什麼差別呢?我想這應該不是全景力求推上院線讓更多人得以觀賞的初衷。
《生命》拓展了一般人對紀錄片的印象,許多人不再苦於無門接觸紀錄片,但我們更必須明瞭,《生命》只是台灣眾多紀錄片裡的其中一部,若將吳乙峰(不等於全景)奉為圭臬主流,不僅僅會把紀錄片推入「作者論」的陷阱裡,遺忘了被攝者的重要性,只是成就了作者(導演),更可能扭曲紀錄片的意義。另外,雖然《生命》仍延續了吳乙峰的一貫特色,但在《天下第一家》卻出現迥異的風格,若僅僅只看過《生命》,那這個「生命現象」可能使得眾多創作者紛紛效法所謂的「吳式」紀錄片,但卻只能成為空有溫情表面,無法達到真正關懷與高度人道精神的深層內在。
將紀錄片推向院線市場,實在是一個與民接觸的好管道,但是多少創作者能向全景一樣總是堅持到底,雖窮困但展現憾人的氣力。有人宣稱讓《生命》成為公共財[p1] ,但我們是在「觀看」他人的生命,而不是「買斷」他們的生命,這樣的做法是否有尊重片中所有的被攝者呢?說穿了不過是個觀看者一廂情願之請罷了。當紀錄片成為必須顧及消費導向與商業利益的同時,可以想像的剝削被攝者與違背拍攝倫理也將開始。「紀錄片」或許是台灣電影的另一個希望,但這個「生命現象」只是偶然,並非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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