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導讀介紹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導讀介紹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6年7月16日 星期六

2016台北電影節卓越貢獻獎:記紀錄片工會十年

2006年9月9日,籌備多時的「台北市紀錄片從業人員職業工會」終於成立,創會會員包括了許多重要的紀錄片導演,如楊力州、蔡崇隆、顏蘭權、黃信堯、李中旺等等。大夥捐助物資與金錢,高喊「其實,我們是勞工!」希望以組織力量團結獨立紀錄片工作者,進而減少剝削,提升業內的勞動條件與保障,為紀錄片工作者爭取更多福利。

紀錄片工會的成立,另一層意義則是「紀錄片」工作終於被官方承認為一種職業類別。初期,工會除了為會員們提供勞健保服務外,也透過討論,陸續推出「定型化契約」和「影片放映版權費公播標準」與「最低薪資級距」,提供法律諮詢,更與公共電視與各大影像競賽/補助進行協商,爭取版權分紅與導正版權所屬概念,為影像勞動者爭取權益,幫助他們解決各種問題,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有行動力、具戰鬥性的工會。

紀工會會員人數也從一開始的數十位,成長至現在近500位,會員背景更擴及了製片人、攝影師、剪接師、電影行政、影展工作者等等,組織規模和影響力逐步上升;而實質上,總是想著要推廣紀錄片、提升紀錄片工作專業水平的紀工會也不只是一個勞方組織,某種程度上反而更像是藝文團體。

2008年至2015年,紀工會共發動三次大型訪談計劃,對象以導演為主,也有製片、攝影、評論者,累積共超過一百萬字的現代紀錄片史料,更出版了《愛恨情仇紀錄片》、《景框之外─台灣紀錄片群像》書籍,並發行電子刊物「紀工報」,內容有影人訪談、勞動教育、電影評論等等,以文字建立起豐富的紀錄片論述。

另一方面,紀工會定期舉辦「紀工聚會」,以講座方式進行交流,同時也針對電影政策與電影時事,進行監督、倡議及連署,包括2009年發起「對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連署聲明」、2016年的「勿以政治思維霸凌文化活動──紀錄片工會針對北影事件聲明與連署」,主動與文化部與相關單位交涉等等,都引發了許多正面效果。

2014年三月,學生占領立法院引發「太陽花運動」,紀錄片工會第一時間聚集數十名會員,商討如何以影像記錄推動運動,在網路上進行群眾籌資,半年之後完成《太陽‧不遠》紀錄片,以深化後續關於民主運動的討論,也成立「太陽花影像資料庫」,公開這些重要的運動影像。

這些小小的成就,是紀工會跌跌撞撞的第一個十年中所實踐的。而有更多無法估算的,則是歷年來無數次的會議討論,還有會務秘書、幹部、會員們無私的付出與努力。在邁向下一個十年的此刻,紀錄片工會作為一個「異議行動派」組織,將著重於推動「民間版電影政策白皮書」,集結更多電影工作者參與,共同為台灣影視產業提出更全面的政策建言。


--
原文刊於「2016台北電影節特刊」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歷史裡的星辰:民間記憶計劃



(為2016TIDF焦點單元「『我』的行動:民間記憶計畫」而寫)

近幾年,每次有機會到北京時,我總會特別去拜訪吳文光導演,關心這位被尊稱為「中國獨立紀錄片之父」的近況。

在歐盟基金的支持下,吳文光從2005年起展開「村民影像計劃」。中國各地的農民代表來到北京的草場地工作站,學習如何使用攝影機與剪接,記錄農村裡的生活。這不禁令人聯想到台灣的全景傳播基金會,曾於1995至1997年推動的「地方記錄攝影工作者訓練計劃」。兩者共同的核心是——把攝影機交給生活在現場的人民,讓他們運用影像說自己關心的故事,不必再透過其他人。

「村民影像計劃」中的部份作者,以每年一部長片的速度完成了「我的村子」系列,記錄下自己村子的二三事。題材從生活到家庭、從環境到政治。過程中,當然免不了因為「紀錄片」的拍攝,產生許多對於價值觀與作者觀點的爭辯。而吳文光亦師亦友的角色,一方面分享自己對紀錄片的體悟,另一方面則重新學習如何欣賞/觀賞這些素人影像,整個過程也成為他的側拍紀錄片《亮出你的傢伙》(2009)的主要內容。

後來,「村民影像計劃」因為經費、時間等種種原因,於2010年劃下句點。但這份經驗,卻成為下一階段的重要養份——「民間記憶計劃」於此時誕生。

「民間記憶計劃」鼓勵年輕作者(主要是1980之後出生者)自發性加入。若不知道要拍什麼,就拿起攝影機回到自己的家鄉、村子,問問老人家對於三年(1959-1961)自然災害/困難時期/大饑荒的回憶。吳文光說:「記憶不被記錄,就永遠被深埋。」

他們因為飢餓,所以上路;「飢餓」不單單指的是挨餓、慘痛的回憶,更代表年輕世代對歷史真相的渴求態度,特別是當歷史課本僅以一句「自然災害」輕描淡寫這段超過三千萬人死亡的事件。

年輕作者們的回村,意味著記錄行動的開始,但該如何讓老人們面對鏡頭,道出那段不能說、不該說、不想說的記憶?這考驗著作者們對「關係」的重新梳理,不只是世代、城鄉、親屬之間的關係,追根究柢,則是「我」與歷史、國家、世界的關係。

每部影片中,作者們會先告訴老人們自己的身分(姓名、住哪裡、是誰家的小孩),經過多次的拜訪後,老人們逐漸打開心房,願意談論那段悲痛的記憶:有人因飢餓產生幻覺,誤以為母親有食物卻不給吃;整個村子裡的樹皮都被扒光了,留下一片光禿禿的駭人景像;好不容易有東西可以吃,卻因吃得太急被噎死;饑荒嚴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餓死……。
作者們每年冬天回村約三個月,進行訪談與收集素材後,再回到北京草場地工作站,集體生活駐站並參與各種工作坊,整理、剪輯、討論、完成作品。以個人創作的概念完成「紀錄片作品」,是此計劃的重要前提。這反映出每位作者對現實的理解、行動、轉化、再訴說,以及如何用紀錄片帶觀眾思考現實,以放映帶動討論。

計劃中的所有作品,幾乎都以「第一人稱」進行敘事,也以個人身份見證、表達、揭露這一段段飢餓歷史,亦有許多坦誠的心情和赤裸的臨場反應。也因為這樣,影片中充滿了驚喜和情感,產生不同風格和關注對象。這些個人電影在「一個人」拍攝的情況下,跳脫出制式化的電影語言,解放了紀錄片的自由度,讓拍攝更接近「寫作」,擁有溫度。

於此同時,完成作品並非唯一至上,電影不是最重要的(就像吳文光2005年的作品《操他媽的電影(Fuck Cinema)》對電影的質疑一樣),這些作者們也一一整理訪談者資料,記錄老人肖像,謄寫口述訪談,調查死者名單,並撰寫拍攝日誌;相對於官方歷史,這些第一手的非制式口述訪談影像,從點串成線,再從線串起面,成了重要的民間版公共歷史檔案(2013年起由美國的杜克大學圖書館成立資料庫收藏)。如此強調拍片過程與個人實踐,也讓「民間記憶計劃」有著強烈的行動主義意義,罕見地在同一題材之中不斷深掘,以廣泛採集記憶試圖拼湊出歷史真相,內容更自然地擴及了大躍進(1958-1960)、土地改革運動(1947-1953)、四清運動(1963-1966)和文化大革命(1967-1976)等歷史事件。

隨著計劃的進行,「口述記錄」可視為最初的第一步,但「行動」仍不斷升級進階。鄒雪平的「鄒家村」系列從2010年起,以每年一部的頻率,依序完成《飢餓的村子》、《吃飽的村子》、《孩子的村子》、《垃圾的村子》、《傻子的村子》。從這五部紀錄片可看到行動意識的遞增,例如,在口述調查後,她將影片帶回村裡播放,有人卻認為到國外放會丟臉,她因而開始記錄眾人反應與追探原因。同時,她也帶著村裡孩童一起募款幫死者立紀念碑,募集圖書給孩子們閱讀,為村子撿垃圾改善環境。

過程中當然也有阻力與失敗,又如王海安的《進攻張高村》(2012),他想為饑荒死者募款立碑卻失敗了,片尾沮喪的他對著曠野吶喊嘶吼,這一幕呈現了一個知識青年的返鄉挫敗,也深刻呈現個人與村子的尷尬關係。

吳文光曾以「滾雪球」來形容民間記憶計劃,個人與現實的有機互動,成為作品源源不絕的魅力來源。帶著攝影機以個人行動涉入歷史與現實,所逼出的是紀錄片的核心底蘊:觀點、關係、記憶、真實,拓寬了紀錄片觀賞的框,也讓計劃有著屬於自己的一套光譜。

一點一滴累積至今,民間記憶計劃已完成約40部紀錄片,陸續採訪了250多個村子與超過1,000位老人,數百萬字的訪問與創作日誌在內部郵件組與微博(weibo)中分別刊出,且仍持續增加中;而最特別的,還有這群作者以集體創作的方式,完成了五部戲劇作品,其中以紀錄片拍攝經驗為文本的紀錄劇場《回憶:飢餓》,更受邀各大國際藝術節演出。

舞台上播放著每個人拍攝的片段,作者們就是演員。在黑暗之中,他們以手電筒為唯一道具,輪流來到台前訴說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受什麼教育長大、在調查饑荒的過程中有什麼樣的感受、和村子和歷史建立了什麼樣的關係…。

手電筒映照出的光時明時暗、時強時弱,作者們走入自己拍攝的影像中,五十年前的饑荒記憶與五十年後的記錄行動並置。因為覺醒和參與,年輕作者們的生命經驗和作品開始在這段大饑荒的黑暗歷史中閃爍光火,就像是宇宙中的微亮星辰,為迷失的人們帶來方向,抵禦遺忘,解放禁錮。

「自由不是一個名詞,是一個動詞。怎麼去實現?」吳文光如是說。

2016年五月,適逢第十屆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將以「民間記憶計劃」作為焦點單元,透過影片放映、作者座談、專題講座、戲劇演出,完整呈獻這個重要計劃。


--

紀錄的顏色:綠色小組30年

攝影:蔡明德

(為2016 TIDF「台灣切片│如果紀錄有顏色:綠色小組30週年」單元而寫)

綠色小組成立於1986年,結束於1990年,被認為是台灣解嚴前後最重要的非主流媒體,也是「行動主義」紀錄片的濫觴。雖然成軍僅短短四年,但其秉持「記錄、傳播、戰鬥」的使命,記錄下了台灣重要的社會運動,將自己定位為民間的媒體,對抗威權並傳播事件真相,成為一代人的啟蒙,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1986年,王智章、李三沖、傅島組成綠色小組;年底,發生「桃園機場事件」,被列為黑名單的許信良企圖闖關回台,引發萬人接機,綠色小組第一次以組織名義出擊,記錄現場情況,同時也拍到了軍警出動裝甲車、直升機,並以水柱沖散民眾;對比當時國營三家電視台(台視、中視、華視)新聞皆以暴民抹黑群眾,綠色小組透過錄影帶傳播出事件真相,在各地民進黨競選總部與人民集會上播放,戳破官方謊言,造成極大震撼,一戰成名。

1987年七月,台灣解嚴,該年發生的各種社會運動超過了1,835次,綠色小組持續記錄,議題包括環境、勞工、農民、學運、原住民、外省老兵、女性、選舉、政治改革等等。總的來說,抗爭性的社會運動是他們不斷記錄的母題,拍攝本身就是一種行動參與。   以往,綠色小組多被歸納到傳播領域,討論重心以影片主題、錄影帶拷貝發送、ENG聯盟(註1)、綠色電視台成立為主,肯定其突破主流媒體封鎖的傳播意義。但若放在紀錄片脈絡中,我們又該怎麼理解?


以家用攝影機記錄街頭運動

Panasonic的家用型攝影機M5,是為捕捉家庭美好時刻所開發的機型,當時成為綠色小組記錄社會的重要工具。而每當夜色昏暗時,沒有專業燈光設備的他們,總得克難地利用摩托車為身揹的多顆大電池充電,每顆燈光電池只能撐15分鐘,在瞬息萬變的現場,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是否會發生更值得記錄的事,於是開燈與否成為拍攝者的焦慮,畫面好壞成為其次。

這說明了綠色小組以「記錄為先」的影像美學,搶拍下這些畫面是極為重要的,因為這可能是唯一的影像資料,就像是許多影片中,那些長達數分鐘一鏡到底的演說,又或是警民第一線衝突、水柱噴灑的臨場畫面,所注重的是身體在場、現場目擊的見證性。 


誰的聲音

綠色的作品,多以「旁白」作為主述,進行說明和引導,事實上,這與官方新聞和政治宣傳片採取了同樣的方法,但綠色大多由拍攝者配音(以男性台語為主,少數為女性或國語,如《自由返鄉運動》),除了控訴黨國媒體的汙名化與掩蓋事實外,也會提到拍攝過程中的遭遇,正如其代表作《520事件》有一段衝突畫面突然沒有現場聲音,此時旁白補充:「這一段沒有聲音,因為我攝影機的麥克風也被警察打壞了。」  

不隱藏拍攝的過程和遭遇,說明了「記錄」是選擇後的結果,從來都不是客觀的,同時也進階地揭示,記錄這些被當權者禁止的反抗活動,是一種帶有「行動意識」的積極抵抗,是影像的行動,也是行動的影像。拍攝者與被攝者,都站在同一條船上。  

因此在《反五輕運動》中,是由當地人帶著綠色小組探訪氣爆受害者,並以打火機點燃被油汙滲透的井水,用科學精神實證汙染,李三沖在後勁蹲點整整一年,不僅是拍攝記錄,更參與了抗爭的策劃與組織;湯英伸事件行刑日當天,傅島從凌晨起在看守所外等候,陪伴湯爸與神父,拍下黎明時刻看守所內傳來令人心痛的槍聲;而在《勞動者戰歌(新光紡織關廠工人抗爭)》中,開頭的字卡更明確地寫著:「自然,本片為新光工人而作」。  

「自然」一詞,清楚地回答了紀錄片中常被質疑的立場與觀點,綠色小組不只是完成作品,記錄運動,不論議題為何,其精神是與弱勢人民站在一起。他們剪輯完成並曾公開放映的影片約有120卷,但有更多是純粹記錄,以攝影機陪伴,以影像致敬。


影像戰爭



綠色小組以「戰鬥」來比喻和官方電視台的對抗,傳遞真相是絕對重要的。對比新聞的偏頗作假與壓制人民聲音,綠色選擇在片中用極長的篇幅,大多一鏡到底,不論是演說或訪問,都讓人民能完整表述,並從中流露感情。
另一方面,在這場影像戰爭中,綠色轉化官方影像的敘事策略,加入了行動主義、調查控訴、人文關懷,而其使用的詞彙,也表現出堅決的意識形態。主流媒體稱呼「中正機場」、「中正紀念堂」、「暴民」、「陰謀叛亂」,綠色則以「桃園機場」、「中正廟」、「人民起義」、「街頭運動」反擊。

在這樣的攻防下,1998年,解嚴前後最大規模流血衝突的520農民運動,對綠色小組有重要意義。在混亂的現場中,雙方衝突不斷,警察攻擊民眾,而民眾甚至拆下了立法院的匾額,過程被綠色小組及另一小眾媒體第三映象拍了下來。

第三映象選擇將這些畫面放入片中,快速推出錄影帶,希望忠實呈現事件全貌;綠色小組則為了保護當事人,考慮到畫面中的人臉是清楚的,擔心影帶成為警方日後蒐證的工具,故選擇刪去這些畫面(其中運動參與者詹益樺在鄭南榕出殯當天自焚而死,綠色將他拆立院匾額的畫面放入《生死為台灣》片中作為紀念)。兩種版本引發爭論,最後第三映象全面回收已發行的錄影帶。

整起事件的核心,可視為是對紀錄片「真實」與「倫理」的辯證,究竟何種作法較接近真實?真實又是否比「人」來得重要?當我們把影片放回1980年代末,解嚴後的時空去理解時,外在條件已然說明一切。


紀錄的顏色


 1130桃園機場事件
這些思考與回溯,也是對台灣現代紀錄片起點的爬梳,1986年之前,影片製作權力屬於當權者與資本家,1986年之後,權力終於回歸到人民身上。時至今日,30年過去,紀錄片一向站在弱勢者立場,總與社會運動息息相關,強調主觀觀點、獨立精神、人文關懷、蹲點拍攝,這些看似自然的觀念,其實正來自綠色小組的實踐和精神。
 
換句話說,如果紀錄有顏色,「綠色」正是屬於台灣的基本色。   在威權崩解,已邁向民主的現代,回首過去不該只是感傷或讚嘆,藉由重新整理、播映綠色小組的影片,充分理解過去後,我們將得以清楚看見自己的模樣,擁有看見未來的能力。
 
正如王智章曾說的:「街頭上的悲憤、吶喊,淚水或歡笑雖然早已隨風飄逝,但現在這些紀錄畫面終將被呈現,讓人們得以穿越歷史的牆從中學習與警惕」。
 

--
註1:1989年,應該年選舉成立ENG聯盟,試圖串聯各地拍攝社會運動的個人與組織,集結各地拍攝的影片進行剪接,再發送至全台各地播放,最終沒有成功。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探訪真實邊界:記2015巴黎真實影展

1978年,由IMPACT雜誌發起的第三屆的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國際交流會「關注人類(Human Looks at Human)」在巴黎龐畢度藝術中心舉辦;隔年(1979),龐畢度中心與幾個法國研究組織,共同創建了巴黎真實影展(Cinéma du Réel),並將其定位為關注人類學與社會學影片的範疇中,是歐洲歷史悠久的國際紀錄片影展之一,並在法語世界佔有一席之地。

當時第一屆影展,由民族誌大師尚‧胡許(Jean Rouch)擔任策展人,其後他也積極為影展奔走,邀請了許多國際知名導(如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一起組成顧問團,成為真實影展的後盾;如今許多年過去,在2015年,真實影展正式邁入第37屆,其風格和定位也歷經調整,轉為更強調紀錄片的美學性,探討影像的真實與跨界,並與龐畢度中心的藝術特質相互呼應。

巴黎真實影展是龐畢度中心每年固定推出的紀錄片盛會,今年影展於3月19至29日舉辦, 除了展映影片外,也增加了為促進專業者合作的ParisDOC提案活動,包括了提案影片放映、專業者會談,也舉辦了數場專業講座。題目包括「完成首部片後該如何繼續職業生涯」、「在導演、製片、推廣中取得有效合作的秘訣」、「實例分享」等等,但大多以法文進行。當然,還有每天晚上少不了的固定聚會,可以把酒言歡,暢談到半夜。


關於「真實」的電影

細看真實影展的原文Cinéma du Réel,直譯則是「真實的電影」;但這與紀錄片史上1960年代出現的鼓勵導演和被攝者之間的互動,主張導演可以發掘、激起或參與事件,而不只是被動地等待事件的「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有所不同。

而或許我們可以將Cinéma du Réel視為「關於『真實』的電影」來理解,意是能觸及或呈現真實的電影,更強調真實作為一種電影概念,以及作品用何種方式與素材呈現真實,而非去框架電影的類型(在這個前提下,也可以說紀錄片比劇情片更容易接近真實)。

因此在真實影展中,除了許多紀錄片外,也有許多難以定義的影像,從節目單元的規畫中可看出影展的風格。兩年前(2013)接手影展的義大利籍策展人Maria Bonsanti提到:「除了這是一個由藝術空間所經營的影展外,真實影展當前的特性將倚賴於影展如何銜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經驗。…電影形態總是不同的,有時這些『不純(impure)』的電影也拒絕被分門別類和被單一字句、形容詞所描述。電影裡的真實,透過如棱鏡般的多種表現形式,被重新編寫、想像與訴說。」

在世界影展與影片快速增長的當下,她的主張鞏固了真實影展的核心,除了站在既有基礎繼續發展外,影展的主視覺也從原本的電影劇照為主,改為以圓形線條、幾合式迴圈為主,令人耳目一新。


競賽與獎項

真實影展共有四個主要競賽單元,分別是:國際競賽、法國競賽、首部片競賽與短片競賽,每個項目約入圍10部影片,並由不同的評審團來評判獎項。而除了影片本身素質的優劣外,首映條件也是入選考量的重點之一,其順位依序為世界首映、國際首映、歐洲首映、法國首映。同時,競賽單元與知名影展網站Festival Scope合作,加入會員皆可線上觀看。

依據過往經驗,曾入圍競賽的亞洲片可說是相當少數,今年亦不例外。在國際競賽中僅有日本舩橋淳導演的《能源之國Ⅱ》與中國導演宋占濤的《地下》(In the Underground)。首部競賽有日本片《The Cockpit》與多國合製(包含南韓、印尼、敘利亞等國)的《Fluid Boundaries》。入圍影片仍以歐洲片居多。在有限時間中縱觀上述四個競賽單元,以首部片與短片單元較為精彩,其他選片素質較四平八穩,大體而言,缺少令人驚艷的作品

今年最終奪得國際大獎的《Killing Time》,記錄了美國從伊拉克與阿富汗戰場回國休憩的士兵,在家人迎接後,他們有時沉浸在消極情緒中,或是發表長篇大論,但大多時候皆無所事事。影片雖以旁觀角度拍攝,追索著戰爭之於人們心靈的狀態痕跡,內在細膩而沉緩。



中國導演宋占濤的《地下》也獲頒評審團特別提及,這部片拍攝河北一處煤礦企業,並進入礦坑中深處第一線記錄工人們的工作實景,以及他們的生活和家庭,拍攝上有一定的難度;然而,片中多次直接且赤裸地進入工人們的家庭生活中,許多安排式的爭吵或恩愛片段,都令人感到尷尬且不平等,這當中隱含著許多值得討論的拍攝倫理問題,還有無限擴張的導演權力。這樣的影片竟獲獎,只能說令人意外。

短片競賽的首獎則由巴西片《The Party and the Barking》獲得,透過精細的編排,導演以實景拍攝翻閱一張一張的照片,並加以旁白敘述。旁白有時由導演自述,有時是照片中出現的朋友各自表述,或者互相對話。敘事軸線隨著照片內容轉動,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照片版的年少時代,同時交錯這影像與聲音的過去與現在。這些照片包括了生活中相遇的小狗、朋友們狂歡時的合照,記憶一點一滴湧上心頭,但過去卻無法復返,現實也讓每個人的人生轉了方向。在短短的25分鐘裡,描述了生命中一個階段的結束。創新的手法與濃郁的情感,是此片獲獎的主因。

正式獎項的獎金約在8,000至2,500歐元之間;此外,也設有許多特別獎項,像是青少年評審獎、非物質文化遺產獎(The Intangible Heritage Award)、圖書館人獎(The Libraries' Award)、出版編輯獎(The Editors' Award);在上一屆時還曾有Fresnes監獄囚犯所選出的囚犯獎(Fresnes Prisoners’ Award)。

圖書館人獎的評審團由一位紀錄片工作者與三為圖書館員組成,這個獎項在真實影展已行之多年,有多個單位贊助的2,500歐元獎金,也有機會在全法的圖書館進行推廣,此屆獲獎的德國片《The Price Was Key》,拍攝一家自助商店關閉前的日子。

而出版編輯獎是由獨立發行商Potemkine Films所贊助,評審團則由一群負責電影DVD出版的編輯組成,該公司將負擔1,500歐元購買版權,並收錄至紀錄片系列中進行發行。


觀摩單元/影人專題

若說競賽單元著重的是新片,那麼觀摩單元則聚焦在老片上。真實影展透過現代觀點,賦予這些影片新的意義,讓彼此能夠對話,並完成「策劃」的目的。

今年真實影展一口氣推出八個觀摩單元,除了紀念今年過世的民族誌電影大師羅伯‧嘉納Robert Gardner的特別放映外,還包含了四個影人專題:「攝影師Haskell Wexler:作品之中(at Work)」、「製作人Keith Griffiths:焦慮視野(Anxious Visions)」、「藝術家雪莉‧席爾弗(Shelly Silver):之間(In Between)」與印度導演「Amit Dutta: 透過視鏡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這四人的身份與世代皆不同,展現了真實影展希望打造多樣性的企圖。

Haskell Wexler出生於1922年,多次獲得奧斯卡攝影獎殊榮,也擔任導演,致力於拍攝美國、中南美洲、越南人民反帝國主義、反資本化、反種族主義的電影。而Keith Griffiths(1947-)則是英國知名製作人,多次與泰國導演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合作,並擔任過蔡明亮《黑眼圈》的執行製片,早期曾製作過許多電視紀錄片而聞名。這次真實影展以邀請他挑選能代表自己及深受啟發的影片,包括加拿大1967至1980年的行動主義專題紀錄片節目「Challenge for Change」,並分成階段子題的方式來構成專題。

美國藝術家雪莉‧席爾弗(1957-)這次也是座上賓,她的作品大多放在錄像藝術的範疇內被理解,她的《37種逃家的方法》(37 Stories of Leaving Home, 1996)與《我在找你嗎?》(What I’m Looking For)曾在台灣的女性影展與紀錄片雙年展播映過。

她的作品多半隨機但總附帶明顯的自覺與問題意識,像是《我在找你嗎?》中,她在相親網站中寫著「我在尋找願意在公共場所被拍並展現自我的人…」,而在《In Complete World》(2008)中,他在街頭訪問多位民眾對於911後政府與社會責任的看法,再透過犀利的剪接展開辯證,呈現出當代的美國眾生相;在《Suicide》(2003)中,則在旅行途中探索各洲際不同的文化差距。



她的作品形式無比自由,多半有一個明確的問題意識,且都是由自己出發(也會自己入鏡或敘述),影像皆捕捉生活中不經意的角落,再利用比較、重覆的方式展開辯證,質問人本自身認同與存在定義。真實影展將她的專題取名為帶有曖昧意味的「之間(In Between)」,除了比喻她的作品在錄像藝術與紀錄片之間,也暗示真實就在這些身體的、社會意識的、當代思維之間。

印度導演Amit Dutta則是另一個反例,他出生於1977年,畢業於印度普納電影學院,曾入圍威尼斯與各大影展,是重要的印度電影新銳,台灣亦曾引進他的劇情長片《如佛淨土》(Nainsukh, 2010)。他的作品常聚焦哲學、種族、信仰,影像精準沉緩,強調聲音,極少對白,傳統壁畫、工藝、傳說都是他影片的主題,相對於更精良明確的的長片,他的短片較無邏輯敘事,宛如夢境,更接近恍惚的真實。



真實影展也邀請他舉辦導演講堂,他提出七個關於電影的自我質問,透過問題,說明了他創作的企圖以及對電影的期待:

一、電影既賺不到名與利,那對拍片對電影工作者來說留下了什麼?
二、什麼是真正自由的電影?
三、看電影的行為從進戲院轉移到手機或電腦上,拍片者也不需擔心影片的長度與資訊密度,那麼該拍些什麼?
四、拍電影的工具隨手可得,那麼對電影工作者來說,製作或發行電影能像傳統工匠一樣獨立嗎?
五、電影工作者是否有足夠的敏感度去感受那些能輕易使電影變得更豐富的事物,並在拍攝過程也可以不斷找到新的創作能量?
六、電影如何從商業娛樂中被解放?
七、不只是人類處境,我們能夠用電影、用有機的方式重新連結起自然和我們的根源嗎?


希臘影史與被逮捕的電影

在Maria Bonsanti上任後,節目上另一個改變是與各國電影資料館合作,推出以國家為主的單元。2014年鎖定智利,今年則是希臘,名為「A Story Through Images: The Greek Film Archive in Focus」,與希臘電影資料館合作推出。

希臘單元共分成分成四個子題,分別是「原始收藏珍寶」、「1960的工業與移民」、「政治」、「公開與私人典藏」。放映影片皆為希臘電影資料館的館藏,而放映前希臘電資館的協同策展人皆會在開場前,介紹這些影片與希臘的社會、政治、經濟的關係。

片單中大多為紀錄片,也有名導安哲羅普洛斯的早期作品《Athens, Return to the Acropolis》(1983),其中一部名為《Betty》(1979)的短片令人大開眼界,影片拍攝一為以性交易維生的變性人,在感情與個人困擾中度日,也補捉到變性手術後辛苦的一面,手法上揉合虛構與真實,頗具前衛精神,從中也可一窺當時希臘的社會風氣與性別/性向開放度。

而另一個以國家為主的單元,是與德法藝術電視台Arte合作推出的「被逮捕的電影(Arrested Cinema)」。前幾年曾將焦點放在敘利亞、伊朗與俄羅斯,今年則是中國。顧名思義,這是與「民主」與「言論自由」相關的主題,在這幾個國家中,拍電影是件危險的事,在政府高壓專制下,曾有電影導演被判刑或監禁,拍攝紀錄片更是難上加難。

中國除了拍片困難外,獨立影展被封被查更是時有所聞。在節目手冊中,真實影展提及兩位中國獨立導演,一位是胡杰,另一位則是趙亮,但真展最後僅邀請趙亮到現場進行一場講座,他從自己的作品《紙飛機的故事》(2001)、《罪與罰》(2007)與《上訪》(2010)談起,並播放新作片段。

在座談中,他表示拍紀錄片仍是為了中國的觀眾,希望他們能看到人民真實生活,並促成實質上的改變。但政府當局的強力封鎖,幾乎讓這件事情變得不可能。他提到去年北京獨立影展被查封,警察衝進辦公室奪走了栗憲庭基金所館藏的近10年中國獨立電影,種種事件令人感到沮喪。然而,但從現場的問答情況看來,大多數觀眾應實難想像中國禁錮自由的強烈手段和壓力,主要因為講座內容太偏向個人創作而沒有深入環境問題,甚為可惜。


電影吸血鬼

在這次參展中,最具啟發性單元是由獨立策展人 Federico Rossin所策劃的「電影的吸血鬼(Vampires of cinema)」。

從字面上看,會誤以為這是在談關於吸血鬼的影片嗎?但細讀手冊,才發現這是一個從兩個端點來談真實電影的單元,一端是所謂的紀錄片,另一端則是所謂的劇情片。他以吸血鬼電影中總會出現的情節和元素來比喻這兩種電影類型的融合,並按照進程區分子題。

首先是「騎車的人(bikers)」,再來是「偵探(detectives)」,接著是「牛仔(cowboys)」、「庇佑(blessed)」、「印地安人(Indians)」、「吸血鬼(vampires)」、「怪物(aliens)」,最後則是「愛人(lovers)」,在每個子題下都有呼應的電影。我們可以想像某一方是吸血鬼,當咬了一口對方之後,經過進化過程,雙方最後成為同一族類。

所以像「騎車的人」,放映的是James Benning追索1960年代Dennis Hopper《逍遙騎士》(Easy Rider, 1969)的同名之作《Easy Rider》(2012);「偵探」選映Errol Morris以虛構方式去證實真實的代表作《正義難申》(The Thin Blue Line, 1988);最後的「愛人」則是實驗電影導演Stephen Dwoskin的《Behindert》(1974),拍攝自己與一女人彼此關係的故事。他說拍一部個人電影的經驗,就像一趟前往一個你不熟悉之地,一個你從未到過的地方。同時也由於片中的角色極難定義,他自述這是部「不是紀錄片的紀錄片(a documentary without being one)」。

 

這個單元策劃的源頭是影評人Adriano Aprà曾為新寫實主義(neo-realism)所下的定義:「新寫實主義不為現實服務,但卻讓劇情片更像真的。」在強調真實的紀錄片與強調虛構的劇情片中,事實上有許多技巧、觀念、形式是互為挪用的,紀錄片也未必就是較貧瘠的一方;若以真實電影的概念來套用,虛構有時能再現真實,而寫實手法也能讓虛構情結更逼近真實,就像Federico Rossin所說的:「紀錄片和劇情片沒有差別,他們是一體的,是同一件事。」

換句話說,所有的電影都是紀錄片,而所有的電影也都可以是劇情片。


外圍合作

真實影展的主場館在龐畢度中心的B1樓層,附近也有幾家小型藝術電影院加入,每天最多有五個廳同時映演;而在龐畢度中心的圖書館中,也設有Video Library讓選片人與專業者可以在電腦上觀看影片;在龐畢度圖書館中,更設有一個沙龍專區,從書架中挑出了與紀錄片的相關書籍,擺設成一影展區域,供人翻閱。

此外,在影展之外,三月的巴黎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紀錄片活動,像是舉辦了以色列紀錄片導演Avi Mograbi的專題,校園中的大小影展等等,這些活動都被整理在手冊中名為Off-site Screenings的頁面上,整合成一個更大規模的紀錄片活動。而最後一頁「會外片(Hors les Murs)」中則有著台灣紀錄片的消息。

2014年的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曾邀請真實影展選片人Carine Bernasconi擔任台灣競賽的評審,希望能將一些台灣影片推進真實影展,後來真實影展明確表示台灣片不會被選入正式競賽。

即便最終未能如願,但在巴黎台灣文化中心、製片人王琮與國家電影中心的促成下,仍舉辦了一個外圍放映,在3 Luxembourg戲院中放映了《公民不服從》、《不能戳的秘密2:國家機器》、《山靈》與《築巢人》共四部作品。《公》片導演陳育青與《不》片導演李惠仁也隨片登台,進行映後座談。


歸途前的思索

在這10天的影展日子中,縱然節目單元策劃背後的深度與廣度令人讚嘆,這也是真實影展的強項,但觀看了許多影片後,實際感受卻有大部分作品形式強於內容的失衡疑慮,再加上影展入場方式、放映與執行常出狀況,免不了常常失望而返。

在歸途之前,趁著空檔參觀了龐畢度圖書館,在琳瑯滿目的電影書區中挖出了真實影展自第一屆到現在的影展特刊。一一翻閱後,發現每段時期影展的主視覺、節目單元、核心精神皆有變化,一方面看見影展歷史,意識到真實影展曾展映過許許多多的重要單元和作品,另一方面則認知到革新似乎是影展向前邁進的必要節奏。

然而,面對眾多國際影展的競爭,如何讓悠久傳統不至於成為包袱,同時又能帶入新血與擦亮老字號招牌,相信是巴黎真實影展往後幾年最大的難題與挑戰。


--
Cinéma du Réel
http://www.cinemadureel.org/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當我們討論藝術紀錄片影展

放映結束後,天色已轉昏黃,擔任嘉義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策展人的黃明川導演吆喝著,要我們這群來自外縣市的影人們休息後趕緊集合,下個行程是夜遊嘉義。沒多久,大夥整隊完畢,搭上小巴士出發。

在這趟小巡禮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名為「森林之歌」的大型裝置藝術。它的外型如蛋,有一條長長的俑道可裡外互通,材質是由黃藤編織而成,月光可從交叉織狀的空隙透入。走入步道彷彿置身森林中,既有一種原始感,也有一種未來感。這是在地藝術家王文志的作品,也因為其隱喻了阿里山林業及鐵路的的盛衰,成為嘉義的新地標。

有趣的是,這一年在嘉義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中首映的《山靈》,正是一部關於王文志的紀錄片。他的個性灑脫自然,用在地且原始的方式進行創作,去回應心中的「家」。影片記錄了他的作品,他侃侃而談自己的創作哲學,歡迎孤獨的靈魂進駐其作品中沉澱;片中最魔幻的一刻,是他看著鏡頭說:「我們在這,你的鏡頭對向我,我們兩個都不要講話,你不要問我問題,我也不要回答你問題,兩個在這裡對看就好。這份感覺,比我們講話更深刻更好。」

這個當下仿彿捕捉到了藝術家的心靈,也確實反映出當我步入他作品中的感受。這或許正是「藝術紀錄片」的可貴之處,除了題材本身的價值之外,更重要的是導演如何運用紀錄片的特性,在兩種不同的藝術媒材之間,去轉換、記載或描繪出藝術,傳達出美感經驗的體會;同時,更關乎核心的是「價值」,就像以攝影機記錄下一瞬即逝的行為表演,一位詩人朗誦詩歌的語音腔調,追探藝術家的生命心靈,或銘刻一場祭典、節慶或展覽。

一年過去,第二屆嘉義藝術紀錄片將於三月登場,若要說最能的代影展精神的作品,在本屆片單中當屬《一個女人與五本大象》,影片記錄花了大半輩子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5部鉅作從俄文翻譯為德文的女翻譯家,如何帶著從顛沛生命的苦難與幸運中淬煉出的信念哲理,樂此不疲地投入熱愛的語言工作,她是這麼談論翻譯的:「我發現最美的是,永恆的語言在沉默中說出,而另一個人懂。」

而她所說的,不正是藝術的真諦!那麼,我們又該怎麼看待藝術紀錄片影展呢?

假若藝術本身是出色的,那麼佐以策劃的觀點,用紀錄片的力量加以乘載,勢必帶來更多昇華與反思,也將使得觀看不只是觀看,觀看可以成為一份對文化藝術的深掘,一種對世界社會的回應,一抹對自我心靈的映照。


--

2015嘉義藝術紀錄片影展(3/13-29)
http://www.ciadff.org

2009年3月24日 星期二

談電影裡的閱讀

\
※原文刊於《The Reader誠品.學》二月試刊號。

只要經由「閱讀」,無論是文字、圖片、影像、風景,都將因為不同的介質,而產生不同的感知形式和接收系統。「看書」作為一項感知行為,在紙頁上爬梳著文字圖片,於字裡行間創造想像,跨越時間空間,無時無刻不尋覓著意義

然而在電影裡,閱讀的行為往往不只是單純的只具有「讀」的行為意義而已,包括書籍的種類以及看書的方式和態度,其實總是牽引著主角的命運以及故事結局的發展,更是包括了對諸多事物的隱喻(metaphor)。閱讀行為在電影裡,會因為不同的創作者而延伸出什麼有趣的意義呢?

2005年9月28日 星期三

我先偷看的民族誌幾部片



說說我先偷看過的四部影片。

這一年來,我驚喜的發現紀錄片在所謂「客家」的這個類域上,有著很不可思議的成長,不論是在關於紀錄片攝製、賞析的課程開設,或是在將紀錄片題材鎖訂於「客家族群」的,都有著明顯數量上的增加。
這次得以先觀賞吳平海導演拍攝的兩部關於新移民女性的紀錄片(兩部同時入圍民族誌影展)《謝婷與她的歌》和《漂洋過海的家》,不禁驚喜著一個男性導演居然也能將片裡的外籍女性刻畫的如此細膩,而影片也確實替我開了一扇關於新移民女性的知識之窗。

已解散的交工樂隊曾有一首描寫越南新娘的歌曲「日久他鄉是故鄉」,歌詞中寫到:「朋友辦,識字班,走出角落不孤單。識字班,姊妹班,讀書(識字)相聯伴。姊妹班,合作班,互信互愛相救難,合作班,連四方,日久他鄉是故鄉。」

這段歌詞恰恰是《漂洋過海的家》最好的註解,影片追蹤了外籍新娘在「家鄉」與「台灣」的生活狀況,除了比較差異性之外,也更讓觀眾聆聽這些移民女性的心聲。我非常驚訝她們的國語竟然講的如此流暢,甚至更有的人當起了語言的老師,教導著台灣民眾她們(東南亞)的母語,這不也是一種可喜的文化交流嗎。而另一部只有18分鐘的《謝婷與她的歌》也同樣的觸及了鄉愁、語言、以及不同文化的衝擊面,利用歌曲串起整部影片的架構,雖然短,但卻緊密扎實。觀賞完這兩部紀錄片後,我認為最可貴的,除了導演用心的田野觀察外,還有影片的內容也敲碎了一般大眾所認為外籍新娘總為是成為台灣社會額外負擔的負面觀念,更證明了外籍新娘其自身的價值。

再來談談《無偶之家,往事之城》。這是由長期關注同志議題的陳俊志導演所拍攝的。曾經有一個著名的電影工作者說過:「如果你能持續紀錄一件事物十年,那這一定會是一部好的紀錄片」。這句話套用在陳俊志身上似乎蠻合適的,或許也因為如此,《無偶之家,往事之城》已經突破以往同志紀錄片總是描寫著要將同志去污名化,或是進到被攝者的內心訴說著外在輿論的龐大壓力,而是逆向而行,將一切自然看待,不畫框自限,歌誦著「情感」(愛情、親情)的偉大。在敘事形式上也更加大膽,近乎跳接的非線性畫面組合,在觀者有意的情形下好似也有種莫名的魅力(這點見人見智)。假如是個陳俊志紀錄片的影迷,或許也可來仔細看看在經過不同政經社會時期其所拍出來的同志紀錄片究竟有何不同之處,怎麼轉型的。

最後,我想介紹一個很特別的片子(我看的很開心)─ 《黑吉米》。這部片描寫著一個美日混血兒,爸爸是個黑人美國大兵,而媽媽則是個道地台灣女性。爸爸在美軍撤退時就回去美國了,於是「黑吉米」就在台灣漸漸長大了,而他還是個同志。

在這部只有16分鐘的紀錄短片裡,或許並沒有那麼深入的去探討原生種族、性別、歷史上的議題,但在利用反諷動畫、溫柔音樂(名音樂人李雨寰的配樂)的串場之下,拋開了原本應屬於黑吉米的沉重行李,成為一部令人笑中帶淚、難以忘懷的散文小品。同時在這個總是缺乏「男性」的成長家庭裡,你也可以仔細注意這個分屬男性、女性的性格是怎麼樣分別發散在不同的家庭成員裡,以及他們如何一路成長的有趣軌跡。

在這屆以「家」為主題的民族誌影展裡,我想社會上若能有更多上述影片(或其他我沒看過的)的主旨和精神能夠漸漸注入,並開始影響著主流的思維方式的同時,我們期待的多元社會,以及對「家」的窄義認知,也能夠更寬廣、開闊。


--


民族誌影展 9/30~10/4 : http://www.tieff.sinica.edu.tw/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