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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5日 星期六

訪問山形影展山形事務局局長高橋卓也(Takahashi Takuya)(訪問、整理/林木材)

*高橋卓也先生在今日(2022/10/16)逝世,僅以此篇文章紀念他。


時間:2011年10月16日
地點:山形影展辦公室
即席口譯/麥嘉芳(山形大學教師)
※原訪問以日文進行,由即席翻譯協助

木:請簡單介紹您在影展中的工作職責。

高:我們因為兩年只有一次,所以一般分為準備年和實行年。我有兩個工作,一個工作是要向外散播作品徵件的消息,然後蒐集這些影片,大概費時一年;第二個是針對山形縣的本地人,讓民眾看到這些紀錄片。

木:山形影展過去是市政府的活動,政府和影展工作人員似乎對活動有不同的想法,導致運作較不順利,這些問題在成為NPO之後,是否真的較以前順利?


在山形主要就是有一個山形影展的事務局,以前是山形市市役所所舉辦的。以前山形市政府是負責籌備預算這方面的,事務局則負責專業方面,現在政府已經把相關業務都已經轉交到我們手上,政府已不需要做這些事情。變成NPO之後,他們的幹部和工作人員都年輕了不少,會到東京去學如何策劃影展,因為東京事務局的人經驗較豐富。

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映畫之都的夢:記2019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 

1989年創立,位於日本東北,作為亞洲歷史最悠久的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amagat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總在各國的紀錄片工作者心中,有著難以取代的獨特地位。

影展傳奇自第一屆就開始了,「國際競賽」單元竟沒有任何一部亞洲作品入選,這使得影展創辦者、也是著名的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開始反思,他趁勢舉辦了「亞洲電影論壇」,邀請亞洲各國的電影工作者,包括菲律賓的Kidlat Tahimik、Rox Lee、Nick Deocampo,馬來西亞的Stephen Teo、南韓的孔秀昌、台灣的焦雄屏等人,並發表了「亞洲電影宣言」,宣示要以山形為基地,為亞洲獨立紀錄片的未來發展撒下復興的種子。

轉眼間,30年過去,兩年舉辦一次的山形影展邁入第16屆,當年的遠景已逐步實踐。但現今當下的世界時局,包括香港返送中抗爭、難民潮與戰爭等等,竟巧合地與1989年時空互相呼應。



2019年7月10日 星期三

我曾接待過「紀錄片國王」:回憶導演朗茲曼及其經典《浩劫》

原文寫於2018年7月20日,刊於「報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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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5日,我突然間收到許多朋友來訊轉貼法文與英文的報導,標題上寫著「《浩劫(Shoah)》法國名導克勞德・朗茲曼(Claude Lanzmann)享年92歲」。

這則消息令我百感交集,回想起我在策畫2014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時,他已屆88歲高齡應邀來台擔任評審的回憶。

2014年TIDF由活動統籌吳凡策劃的「記錄X記憶:訪談(Documemory: Interview)」單元,企圖討論記錄片中「記憶」與「真實」的關係,該年的切入點為紀錄片中常見的創作手法——訪談。片單挑選了導演克勞德・朗茲曼的兩部作品,其一是被喻為影史最偉大的紀錄片《浩劫》(1985),以及續作《浩劫:未竟審判(The Last of the Unjust)》(2013)。

克勞德・朗茲曼出生於1925年,在一個東歐移民法國的猶太家庭裡長大,二次大戰期間積極參與地下抗德工作。他在1950年代與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與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成為戰友,並曾與西蒙波娃有過一段同居戀情。1986年起接任《現代》雜誌(Les Temps Modernes)總編輯,是重要的知識份子。他從1970年開始拍攝紀錄片,所有影片關注納粹大屠殺的真相與其對後世的影響。除了曾獲得法國政府頒發榮譽軍團勳章、柏林國際影展的榮譽金熊獎⋯⋯,其代表作《浩劫》更多次在各種國際票選中,寫入史上最偉大紀錄片之列。

2017年10月15日 星期日

荒蕪中開創未來:記2017科索沃DOKUFEST國際影展

「科索沃(Kosovo)?那裡不是有戰爭嗎?」大多數人聽到我將前往科索沃參加影展,都表示出類似的疑惑。事實上,科索沃已於2008年正式通過獨立宣言,政局和治安皆相當穩定,做為全球最年輕的國家之一,「重生(New Born)」的口號在城鄉間流傳,也終結了過去阿爾巴尼亞民族和塞爾維亞、前俄羅斯的國族糾葛。

這次,我受邀參加的DokuFest國際影展,全名為「DokuFest: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and Short Film Festival」,以紀錄片和短片放映為主,週邊還有多不可數的各種工作坊與各式活動。邁入第十六屆的DokuFest早已累積一定聲望,是歐洲南部的巴爾幹半島地區規模最大、最富盛名的國際影展。


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以真實之名:記 2016 伊朗國際紀錄片影展

數個月前,我收到來自伊朗國際紀錄片影展的來信,邀請我擔任國際競賽中長片(30 至 60 分鐘)與短片(30 分鐘以下)單元的評審。在又驚又喜之餘,我陷入長考與猶豫,許多部印象深刻的伊朗紀錄片在腦中浮現,特別是曾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播映過的《日安,伊斯法罕》(Salaam Isfahan)、《解禁時尚伊朗》(All Restrictions End)、《地毯上的烏托邦》(Iranian)、《伊朗全面噤聲》(Remote Control)、《英雄的斗篷》(Hero and Cloak)等等,在這些伊朗紀錄片中,只要是觸及敏感的政治或宗教議題的作品,導演大都旅居國外,甚至是匿名創作。

眾所皆知,伊朗作為全球言論審查最嚴格的國家之一,只要是在境內的電影拍攝、院線上映、組織影展、公開放映,全都得申請報備和經過嚴格審查。在如此嚴峻的情況下,我很好奇一個「紀錄片影展」如何舉辦?在社會上扮演什麼樣角色?若能親訪這個國家,也許能見到紀錄片與影展之外的另一面真實。

帶著這樣的心情,我答應了評審邀請,於十二月初抵達下著初雪的伊朗首都德黑蘭。

2016年3月27日 星期日

記影展蒙難

之一

2013年夏天,我獨自到南非旅行兩個月,主要是為了參加Encounters南非國際紀錄片影展、國家藝術節、德班國際影展,也順路在南非到處看看、走走,想瞭解這個對我而言陌生的國家。其中,在德班影展的開幕典禮上,發生了令人難忘的事。

開幕片選映導演Jahmil XT Qubeka的劇情片《性教慾》(Of Good Report),部分情節是少女學生與老師發生性關係。South Africa Film and Publication Broad(南非電影與出版局)從劇情簡介中得知該女學生年齡為16歲(未成年),以兒童不宜等理由禁止影片播映。影展單位一直到當天下午才知道,因此決定不先對外公佈,還是讓觀眾入場。

當燈光暗下,準備開始放映時,銀幕上大大的投出「該片被審查拒絕了,無法合法播放!」一開始,所有觀眾都以為是玩笑。燈光再度亮起,隨即,策展人與主席走上台朗讀聲明,抗議不自由的審查制度。接著影片劇組輪番發表短短的演說,有的演員甚至在台上哭了,影片導演拿膠帶貼住自己的嘴。一紙禁止令,讓電影放映活動,儼然變成了一場另類的抗議聚會。諷刺的是,當天是7月18日,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生日,前一刻所有人才正唱著生日快樂歌。。

當時台下有觀眾舉手發言:「這片觸及了每天都在發生,真實的南非狀況,難道我們會因為不看,就漠視這些事實嗎?就算今天不能看,影展還是轉化了另一種形式,讓我們看見當今南非的現實,這個狀況是需要我們一起抵制對抗。」這個事件當時成為國際影展圈最受注目的事。

之後南非電影社群開始聲援,並展開積極行動。導演們在影片播映前加了兩頁字卡,告訴觀眾開幕事情發生的經過,並希望大家到twitter去追蹤這件事;慶幸的是,在頒獎典禮上,策展人宣佈因為大家的努力,該片最後被解禁了!


之二

2010年起,北京獨立影像展開始被中國官方「關切」。公安各種找碴的行為越演越烈。2014年甚至引發暴力衝突,公安翻牆進入栗憲廷電影基金辦公室,強行帶走了辦公室內的電腦、紙本資料,以及10年來,影展所收藏的中國獨立電影影片與書籍,並將栗憲廷與藝術總監王宏偉帶上警車。

2015年,北京獨立影像展雖然完成了徵片與選片,但在通知入圍者時,入選通知信中只有恭賀入選,其他訊息隻字未提,影展也沒有主動邀請任何人到宋庄,甚至連放映地點和日期都無法公開宣佈。影展辦公室和工作人員住家外都被裝上了監視器,可見影展所承受的壓力有多麼巨大,幾乎是徹底遭到官方封殺。


之三

新加坡紀錄片工作者陳彬彬所拍攝的《星國戀》,因記錄1960年代左傾的新加坡社運者、學運領袖、共產黨員流亡海外的經歷,被政府判斷「任何分級均不許可」。總理李顯龍還曾公開批評《星國戀》不該宣揚共產主義,呈現不客觀的歷史。著名的新加坡策展人Philip CHEAH,在新加坡美術館所策劃的東南亞影展,雖然拿的是新加坡政府文化部的預算,但亦選映了多部備受爭議的政治紀錄片。

這引發我的好奇,翻了影展手冊後我問他:「在新加坡辦影展,有審查制度嗎?」

「有的,所以政府抱怨我一直給他們找麻煩,政府也不再給錢了,這是最後一屆。我給他們言論自由,但他們不要!」他說。


之四

亞洲最具規模的釜山國際影展,2014年於「紀錄片廣角」單元選映了討論世越號沉船事件的紀錄片《潛水鐘》(Diving Bell ; The Truth Shall Not Sink with Sewol),引起政府和受難家屬的強烈反彈。在一面反對聲浪中,影展仍堅持放映,韓國文化部以影展單位無視政府規勸,強行上映為由,正式宣佈將中斷釜對影展的國家補助。

釜山市府也試圖逼影展主席李庸觀下臺,此舉不只引發國際影展社群的聲援,韓國影人與團體所組成的「誓死捍衛言論自由的泛電影人對策委員會」也發表聲明,強調「對於這樣擺明踐踏電影藝術發展的言論自由之行為,我們絕不容忍,往後也絕不會坐視不管,誓死捍衛最珍貴的獨立性與自由性。」

柏林影展主席迪特寇斯力克(Dieter Kosslick)則說:「一個電影節和策展人理應當享有自主權和獨立性,此乃藝術的根本。」

事過一年多,目前《潛水鐘》已可線上全片觀賞,而是政府對釜山影展的壓迫越演越烈:



之五

2015年底,已舉辦17年的台北電影節被爆出文化局試圖干涉,要求電影節應為市政服務、宣傳世界大學運動會、改播舊片、偏重產業與商業、向桃園與新北市\電影節看齊等等,引發主席李烈、五位諮詢委員大動作辭職。紀錄片工會、百位電影人連署要求北市文化局「勿以政治思維霸凌文化活動」、「回歸電影專業,重返文化正軌」。訴求中提到,影展不該是政治妝點品,唯有維持影展的策展專業與獨立性,這項文化活動才會受人尊重,建立聲望。世界各大影展都說明了這個真理,是放諸四海皆然的準則。

然而,北影節的爭議持續延燒,不見文化局出來止血滅火,這些負面風暴真正傷害的是影展信譽,耗損著影展工作者的熱情與心志,以及多年來一點一滴所累積的觀眾信任,這是在短時間內完全無法彌補的。

假如世界上有一部「影展史」,或許能有個特別的章節名為「蒙難」,記載書寫著各國各式各樣影展的蒙難時刻。政治當權者對電影的禁制、干涉,就像是搧了進步社會一個大巴掌,是對獨立與自由思考的羞辱。

然而,有趣的是,當打壓的力道越強,手段越殘時,也會將電影/影展最原初的本質與精神磨的越亮,讓人們更深入察覺,自己所身處的社會中,在進步的表象下,真正的所擁有的,對獨立自由的思考與寬容,究竟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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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電影欣賞》季刊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探訪真實邊界:記2015巴黎真實影展

1978年,由IMPACT雜誌發起的第三屆的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國際交流會「關注人類(Human Looks at Human)」在巴黎龐畢度藝術中心舉辦;隔年(1979),龐畢度中心與幾個法國研究組織,共同創建了巴黎真實影展(Cinéma du Réel),並將其定位為關注人類學與社會學影片的範疇中,是歐洲歷史悠久的國際紀錄片影展之一,並在法語世界佔有一席之地。

當時第一屆影展,由民族誌大師尚‧胡許(Jean Rouch)擔任策展人,其後他也積極為影展奔走,邀請了許多國際知名導(如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一起組成顧問團,成為真實影展的後盾;如今許多年過去,在2015年,真實影展正式邁入第37屆,其風格和定位也歷經調整,轉為更強調紀錄片的美學性,探討影像的真實與跨界,並與龐畢度中心的藝術特質相互呼應。

巴黎真實影展是龐畢度中心每年固定推出的紀錄片盛會,今年影展於3月19至29日舉辦, 除了展映影片外,也增加了為促進專業者合作的ParisDOC提案活動,包括了提案影片放映、專業者會談,也舉辦了數場專業講座。題目包括「完成首部片後該如何繼續職業生涯」、「在導演、製片、推廣中取得有效合作的秘訣」、「實例分享」等等,但大多以法文進行。當然,還有每天晚上少不了的固定聚會,可以把酒言歡,暢談到半夜。


關於「真實」的電影

細看真實影展的原文Cinéma du Réel,直譯則是「真實的電影」;但這與紀錄片史上1960年代出現的鼓勵導演和被攝者之間的互動,主張導演可以發掘、激起或參與事件,而不只是被動地等待事件的「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有所不同。

而或許我們可以將Cinéma du Réel視為「關於『真實』的電影」來理解,意是能觸及或呈現真實的電影,更強調真實作為一種電影概念,以及作品用何種方式與素材呈現真實,而非去框架電影的類型(在這個前提下,也可以說紀錄片比劇情片更容易接近真實)。

因此在真實影展中,除了許多紀錄片外,也有許多難以定義的影像,從節目單元的規畫中可看出影展的風格。兩年前(2013)接手影展的義大利籍策展人Maria Bonsanti提到:「除了這是一個由藝術空間所經營的影展外,真實影展當前的特性將倚賴於影展如何銜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經驗。…電影形態總是不同的,有時這些『不純(impure)』的電影也拒絕被分門別類和被單一字句、形容詞所描述。電影裡的真實,透過如棱鏡般的多種表現形式,被重新編寫、想像與訴說。」

在世界影展與影片快速增長的當下,她的主張鞏固了真實影展的核心,除了站在既有基礎繼續發展外,影展的主視覺也從原本的電影劇照為主,改為以圓形線條、幾合式迴圈為主,令人耳目一新。


競賽與獎項

真實影展共有四個主要競賽單元,分別是:國際競賽、法國競賽、首部片競賽與短片競賽,每個項目約入圍10部影片,並由不同的評審團來評判獎項。而除了影片本身素質的優劣外,首映條件也是入選考量的重點之一,其順位依序為世界首映、國際首映、歐洲首映、法國首映。同時,競賽單元與知名影展網站Festival Scope合作,加入會員皆可線上觀看。

依據過往經驗,曾入圍競賽的亞洲片可說是相當少數,今年亦不例外。在國際競賽中僅有日本舩橋淳導演的《能源之國Ⅱ》與中國導演宋占濤的《地下》(In the Underground)。首部競賽有日本片《The Cockpit》與多國合製(包含南韓、印尼、敘利亞等國)的《Fluid Boundaries》。入圍影片仍以歐洲片居多。在有限時間中縱觀上述四個競賽單元,以首部片與短片單元較為精彩,其他選片素質較四平八穩,大體而言,缺少令人驚艷的作品

今年最終奪得國際大獎的《Killing Time》,記錄了美國從伊拉克與阿富汗戰場回國休憩的士兵,在家人迎接後,他們有時沉浸在消極情緒中,或是發表長篇大論,但大多時候皆無所事事。影片雖以旁觀角度拍攝,追索著戰爭之於人們心靈的狀態痕跡,內在細膩而沉緩。



中國導演宋占濤的《地下》也獲頒評審團特別提及,這部片拍攝河北一處煤礦企業,並進入礦坑中深處第一線記錄工人們的工作實景,以及他們的生活和家庭,拍攝上有一定的難度;然而,片中多次直接且赤裸地進入工人們的家庭生活中,許多安排式的爭吵或恩愛片段,都令人感到尷尬且不平等,這當中隱含著許多值得討論的拍攝倫理問題,還有無限擴張的導演權力。這樣的影片竟獲獎,只能說令人意外。

短片競賽的首獎則由巴西片《The Party and the Barking》獲得,透過精細的編排,導演以實景拍攝翻閱一張一張的照片,並加以旁白敘述。旁白有時由導演自述,有時是照片中出現的朋友各自表述,或者互相對話。敘事軸線隨著照片內容轉動,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照片版的年少時代,同時交錯這影像與聲音的過去與現在。這些照片包括了生活中相遇的小狗、朋友們狂歡時的合照,記憶一點一滴湧上心頭,但過去卻無法復返,現實也讓每個人的人生轉了方向。在短短的25分鐘裡,描述了生命中一個階段的結束。創新的手法與濃郁的情感,是此片獲獎的主因。

正式獎項的獎金約在8,000至2,500歐元之間;此外,也設有許多特別獎項,像是青少年評審獎、非物質文化遺產獎(The Intangible Heritage Award)、圖書館人獎(The Libraries' Award)、出版編輯獎(The Editors' Award);在上一屆時還曾有Fresnes監獄囚犯所選出的囚犯獎(Fresnes Prisoners’ Award)。

圖書館人獎的評審團由一位紀錄片工作者與三為圖書館員組成,這個獎項在真實影展已行之多年,有多個單位贊助的2,500歐元獎金,也有機會在全法的圖書館進行推廣,此屆獲獎的德國片《The Price Was Key》,拍攝一家自助商店關閉前的日子。

而出版編輯獎是由獨立發行商Potemkine Films所贊助,評審團則由一群負責電影DVD出版的編輯組成,該公司將負擔1,500歐元購買版權,並收錄至紀錄片系列中進行發行。


觀摩單元/影人專題

若說競賽單元著重的是新片,那麼觀摩單元則聚焦在老片上。真實影展透過現代觀點,賦予這些影片新的意義,讓彼此能夠對話,並完成「策劃」的目的。

今年真實影展一口氣推出八個觀摩單元,除了紀念今年過世的民族誌電影大師羅伯‧嘉納Robert Gardner的特別放映外,還包含了四個影人專題:「攝影師Haskell Wexler:作品之中(at Work)」、「製作人Keith Griffiths:焦慮視野(Anxious Visions)」、「藝術家雪莉‧席爾弗(Shelly Silver):之間(In Between)」與印度導演「Amit Dutta: 透過視鏡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這四人的身份與世代皆不同,展現了真實影展希望打造多樣性的企圖。

Haskell Wexler出生於1922年,多次獲得奧斯卡攝影獎殊榮,也擔任導演,致力於拍攝美國、中南美洲、越南人民反帝國主義、反資本化、反種族主義的電影。而Keith Griffiths(1947-)則是英國知名製作人,多次與泰國導演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合作,並擔任過蔡明亮《黑眼圈》的執行製片,早期曾製作過許多電視紀錄片而聞名。這次真實影展以邀請他挑選能代表自己及深受啟發的影片,包括加拿大1967至1980年的行動主義專題紀錄片節目「Challenge for Change」,並分成階段子題的方式來構成專題。

美國藝術家雪莉‧席爾弗(1957-)這次也是座上賓,她的作品大多放在錄像藝術的範疇內被理解,她的《37種逃家的方法》(37 Stories of Leaving Home, 1996)與《我在找你嗎?》(What I’m Looking For)曾在台灣的女性影展與紀錄片雙年展播映過。

她的作品多半隨機但總附帶明顯的自覺與問題意識,像是《我在找你嗎?》中,她在相親網站中寫著「我在尋找願意在公共場所被拍並展現自我的人…」,而在《In Complete World》(2008)中,他在街頭訪問多位民眾對於911後政府與社會責任的看法,再透過犀利的剪接展開辯證,呈現出當代的美國眾生相;在《Suicide》(2003)中,則在旅行途中探索各洲際不同的文化差距。



她的作品形式無比自由,多半有一個明確的問題意識,且都是由自己出發(也會自己入鏡或敘述),影像皆捕捉生活中不經意的角落,再利用比較、重覆的方式展開辯證,質問人本自身認同與存在定義。真實影展將她的專題取名為帶有曖昧意味的「之間(In Between)」,除了比喻她的作品在錄像藝術與紀錄片之間,也暗示真實就在這些身體的、社會意識的、當代思維之間。

印度導演Amit Dutta則是另一個反例,他出生於1977年,畢業於印度普納電影學院,曾入圍威尼斯與各大影展,是重要的印度電影新銳,台灣亦曾引進他的劇情長片《如佛淨土》(Nainsukh, 2010)。他的作品常聚焦哲學、種族、信仰,影像精準沉緩,強調聲音,極少對白,傳統壁畫、工藝、傳說都是他影片的主題,相對於更精良明確的的長片,他的短片較無邏輯敘事,宛如夢境,更接近恍惚的真實。



真實影展也邀請他舉辦導演講堂,他提出七個關於電影的自我質問,透過問題,說明了他創作的企圖以及對電影的期待:

一、電影既賺不到名與利,那對拍片對電影工作者來說留下了什麼?
二、什麼是真正自由的電影?
三、看電影的行為從進戲院轉移到手機或電腦上,拍片者也不需擔心影片的長度與資訊密度,那麼該拍些什麼?
四、拍電影的工具隨手可得,那麼對電影工作者來說,製作或發行電影能像傳統工匠一樣獨立嗎?
五、電影工作者是否有足夠的敏感度去感受那些能輕易使電影變得更豐富的事物,並在拍攝過程也可以不斷找到新的創作能量?
六、電影如何從商業娛樂中被解放?
七、不只是人類處境,我們能夠用電影、用有機的方式重新連結起自然和我們的根源嗎?


希臘影史與被逮捕的電影

在Maria Bonsanti上任後,節目上另一個改變是與各國電影資料館合作,推出以國家為主的單元。2014年鎖定智利,今年則是希臘,名為「A Story Through Images: The Greek Film Archive in Focus」,與希臘電影資料館合作推出。

希臘單元共分成分成四個子題,分別是「原始收藏珍寶」、「1960的工業與移民」、「政治」、「公開與私人典藏」。放映影片皆為希臘電影資料館的館藏,而放映前希臘電資館的協同策展人皆會在開場前,介紹這些影片與希臘的社會、政治、經濟的關係。

片單中大多為紀錄片,也有名導安哲羅普洛斯的早期作品《Athens, Return to the Acropolis》(1983),其中一部名為《Betty》(1979)的短片令人大開眼界,影片拍攝一為以性交易維生的變性人,在感情與個人困擾中度日,也補捉到變性手術後辛苦的一面,手法上揉合虛構與真實,頗具前衛精神,從中也可一窺當時希臘的社會風氣與性別/性向開放度。

而另一個以國家為主的單元,是與德法藝術電視台Arte合作推出的「被逮捕的電影(Arrested Cinema)」。前幾年曾將焦點放在敘利亞、伊朗與俄羅斯,今年則是中國。顧名思義,這是與「民主」與「言論自由」相關的主題,在這幾個國家中,拍電影是件危險的事,在政府高壓專制下,曾有電影導演被判刑或監禁,拍攝紀錄片更是難上加難。

中國除了拍片困難外,獨立影展被封被查更是時有所聞。在節目手冊中,真實影展提及兩位中國獨立導演,一位是胡杰,另一位則是趙亮,但真展最後僅邀請趙亮到現場進行一場講座,他從自己的作品《紙飛機的故事》(2001)、《罪與罰》(2007)與《上訪》(2010)談起,並播放新作片段。

在座談中,他表示拍紀錄片仍是為了中國的觀眾,希望他們能看到人民真實生活,並促成實質上的改變。但政府當局的強力封鎖,幾乎讓這件事情變得不可能。他提到去年北京獨立影展被查封,警察衝進辦公室奪走了栗憲庭基金所館藏的近10年中國獨立電影,種種事件令人感到沮喪。然而,但從現場的問答情況看來,大多數觀眾應實難想像中國禁錮自由的強烈手段和壓力,主要因為講座內容太偏向個人創作而沒有深入環境問題,甚為可惜。


電影吸血鬼

在這次參展中,最具啟發性單元是由獨立策展人 Federico Rossin所策劃的「電影的吸血鬼(Vampires of cinema)」。

從字面上看,會誤以為這是在談關於吸血鬼的影片嗎?但細讀手冊,才發現這是一個從兩個端點來談真實電影的單元,一端是所謂的紀錄片,另一端則是所謂的劇情片。他以吸血鬼電影中總會出現的情節和元素來比喻這兩種電影類型的融合,並按照進程區分子題。

首先是「騎車的人(bikers)」,再來是「偵探(detectives)」,接著是「牛仔(cowboys)」、「庇佑(blessed)」、「印地安人(Indians)」、「吸血鬼(vampires)」、「怪物(aliens)」,最後則是「愛人(lovers)」,在每個子題下都有呼應的電影。我們可以想像某一方是吸血鬼,當咬了一口對方之後,經過進化過程,雙方最後成為同一族類。

所以像「騎車的人」,放映的是James Benning追索1960年代Dennis Hopper《逍遙騎士》(Easy Rider, 1969)的同名之作《Easy Rider》(2012);「偵探」選映Errol Morris以虛構方式去證實真實的代表作《正義難申》(The Thin Blue Line, 1988);最後的「愛人」則是實驗電影導演Stephen Dwoskin的《Behindert》(1974),拍攝自己與一女人彼此關係的故事。他說拍一部個人電影的經驗,就像一趟前往一個你不熟悉之地,一個你從未到過的地方。同時也由於片中的角色極難定義,他自述這是部「不是紀錄片的紀錄片(a documentary without being one)」。

 

這個單元策劃的源頭是影評人Adriano Aprà曾為新寫實主義(neo-realism)所下的定義:「新寫實主義不為現實服務,但卻讓劇情片更像真的。」在強調真實的紀錄片與強調虛構的劇情片中,事實上有許多技巧、觀念、形式是互為挪用的,紀錄片也未必就是較貧瘠的一方;若以真實電影的概念來套用,虛構有時能再現真實,而寫實手法也能讓虛構情結更逼近真實,就像Federico Rossin所說的:「紀錄片和劇情片沒有差別,他們是一體的,是同一件事。」

換句話說,所有的電影都是紀錄片,而所有的電影也都可以是劇情片。


外圍合作

真實影展的主場館在龐畢度中心的B1樓層,附近也有幾家小型藝術電影院加入,每天最多有五個廳同時映演;而在龐畢度中心的圖書館中,也設有Video Library讓選片人與專業者可以在電腦上觀看影片;在龐畢度圖書館中,更設有一個沙龍專區,從書架中挑出了與紀錄片的相關書籍,擺設成一影展區域,供人翻閱。

此外,在影展之外,三月的巴黎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紀錄片活動,像是舉辦了以色列紀錄片導演Avi Mograbi的專題,校園中的大小影展等等,這些活動都被整理在手冊中名為Off-site Screenings的頁面上,整合成一個更大規模的紀錄片活動。而最後一頁「會外片(Hors les Murs)」中則有著台灣紀錄片的消息。

2014年的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曾邀請真實影展選片人Carine Bernasconi擔任台灣競賽的評審,希望能將一些台灣影片推進真實影展,後來真實影展明確表示台灣片不會被選入正式競賽。

即便最終未能如願,但在巴黎台灣文化中心、製片人王琮與國家電影中心的促成下,仍舉辦了一個外圍放映,在3 Luxembourg戲院中放映了《公民不服從》、《不能戳的秘密2:國家機器》、《山靈》與《築巢人》共四部作品。《公》片導演陳育青與《不》片導演李惠仁也隨片登台,進行映後座談。


歸途前的思索

在這10天的影展日子中,縱然節目單元策劃背後的深度與廣度令人讚嘆,這也是真實影展的強項,但觀看了許多影片後,實際感受卻有大部分作品形式強於內容的失衡疑慮,再加上影展入場方式、放映與執行常出狀況,免不了常常失望而返。

在歸途之前,趁著空檔參觀了龐畢度圖書館,在琳瑯滿目的電影書區中挖出了真實影展自第一屆到現在的影展特刊。一一翻閱後,發現每段時期影展的主視覺、節目單元、核心精神皆有變化,一方面看見影展歷史,意識到真實影展曾展映過許許多多的重要單元和作品,另一方面則認知到革新似乎是影展向前邁進的必要節奏。

然而,面對眾多國際影展的競爭,如何讓悠久傳統不至於成為包袱,同時又能帶入新血與擦亮老字號招牌,相信是巴黎真實影展往後幾年最大的難題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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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néma du Réel
http://www.cinemadureel.org/



2015年10月3日 星期六

閉目式:記2014第十屆北京獨立影像展

今年(2014)八月,我因為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節目統籌的身分,受邀在北京舉辦的「亞洲電影節策展人論壇」,共有來自日本與中港台的12位與會嘉賓;而碰巧的是,論壇的第一天8月23日,也正是在北京五環外的宋庄,所舉辦的第11屆北京獨立影像展的開幕日。

北京獨立影像展的前身是「中國紀錄片交流周」與「北京獨立電影節」,這兩個影展在在2011年合併,並由「中國當代藝術之父」之稱的藝評家/策展人栗憲廷所創立電影基金正式主辦。每年有劇情、紀錄、動畫、實驗的競賽項目,也有少部分的觀摩單元,台灣的紀錄片工會也長期和影像展合作,推薦台灣影片放映,並到北京進行交流。

然而,自2011年起,中國的四大獨立影展,除了北京之外,還包括了在南京的中國獨立影像年度展、重慶獨立影展、雲之南紀錄影像展,在這幾年間都陸續接受到官方施壓,不是被迫停辦就是必須取消檯面上的所有活動,不得公開聚眾,只能私下放映,懷抱著期待而來的影展選片人與觀眾大多敗興而歸,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獨立電影討論平台,也一點一滴地被毀滅。

其中,以北京獨立影像展所受到的待遇最誇張,他們曾被官方請吃飯、斷電威脅、勒令停辦…等等,但也採取了「游擊放映」、「閉幕三次」的創意方式來回應,讓影展在最低限度下仍執行完畢;這種抵抗仍雖維持了影展的精神,但就現實而言,官方的壓制確實大大削弱了影展的影響力,面對龐大的國家暴力,消極抵抗與轉化憤怒似乎成了唯一方法,即便國際媒體報導或國外團體都相繼聲援,只能以無奈作終。

今年,栗憲廷電影基金仍想繼續辦影展(事實上他們從沒停止過籌劃),但首先受到的干擾是,預定的場地與飯店,在影展前全都收到通知,不准外借給影展單位;而電影基金在過去幾年,也因類似干擾層出不窮,便決定改裝了辦公室三合院,蓋了一個小型的放映空間與咖啡廳。最後,開幕式被迫退回到基金的辦公室。

開幕當天下午,相關影人與觀眾陸續抵達,但卻發現辦公室外有公安駐守,並有約十幾位的地方流氓圍守(聽說每日以750元台幣雇用他們),不讓任何進入辦公室;許多媒體拿起攝影機就馬上被恐嚇,也有人以暴力搶奪相機/手機,進而從口角爭論演變成為激烈的肢體衝突,上了許多外國媒體的新聞畫面;之後,更有公安翻牆進入辦公室,強行帶走了辦公室內的電腦、紙本資料,以及10年來所收藏的中國獨立電影影片與書籍,並將栗憲廷與藝術總監王宏偉帶上警車。



此事件引發許多關注,國際影展社群也紛紛簽署抗議聲明,許多人把這一天稱為中國獨立電影「最黑暗的一天」;接連幾天,都仍有不知名人士看守辦公室,不讓任何人進入;發展至此,影展原本的熱鬧氣勢早已完全瓦解,連私下放映也幾乎沒有舉辦,宋庄村子內如喪考妣的氣氛前所未見;原本預定要舉辦的論壇,也都交由各論壇主持人以個人名義組織,並將地點移至北京城內,以私訊方式通知與會者與觀眾,默默舉辦完畢。

除了參與論壇外,我與幾位導演碰面深聊,希望明白影展對他們的影響,也找了時間重訪過去影展的舉辦地點現象藝術中心。在中心佈告牆上,仍貼著自2003年起影展的風光照片,上面沾黏厚厚的灰塵,如今中心卻已停業多時如同廢墟,並將在今年年底前完全關閉。短短十年,中國的獨立影展幾乎由生至死,其遭遇與命運令人悲傷無語。

影展被禁/停,或許並不令人意外,反倒是中國微博上的你來我往令人驚訝,許多藝術家、藝評家、觀眾開始批評起影展的不是與質疑他們刻意炒作(讓人想起鄭闊的紀錄片《暖冬》所記錄的「假」藝術家),但在他們眼裡中國獨立電影從未生過又何來死呢?國際媒體則大多專注在衝突與被禁一事,影展成了一個事件,一個不知影響了什麼的事件;幾位影展人在臉書上發起了「閉目式」活動,可上傳閉上眼的照片,悼念影展的被閉幕。

這一連串,獨立電影與影展在中國,所遇到的問題也讓人開始思考獨立、自由、政治、電影的關係;對我而言,或許正因熟知其艱困之處,熟識這些導演,也因此有著一份使命與責任,想試著做些什麼來回應這些。而這份回應,既是回應中國,也是回應台灣,更何況中國確實有著許多精彩的重要作品。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試著在2014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推出「敬!CHINA獨立紀錄片焦點」單元,與四大影展合作,選映了20部中國獨立紀錄片。我們認為,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是有機會成為一個織連起華語獨立紀錄片社群的平台,推促相互支持與砥礪的力量。

這次參展經驗無疑是令人沮喪的,「宋庄被禁之後」該怎麼辦也成了新的話題,未來中國檯面上的獨立影展活動只會更困難,但或許單點常態的放映會是個新方式,獨立影展、獨立電影也會找出新的活路,大家仍議論不休。

某一天,我來到了吳文光導演的草場地工作站,憂心忡忡地聊起這次事件,以及TIDF的規劃。他對我說:「如果你把一切都寄託在別人身上,那麼最終人家也會看不起你。獨立是一種自覺。」

作為一個關切這一切的「外人」,我牢牢記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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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電影欣賞」季刊160、161期合本。

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自由的失靈:記2013第34屆德班國際影展

德班國際影展原名為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創立於1979年,是非洲規模最大的影展(非洲歷史最悠久的影展是布吉納法索的Panafrican Film and Television Festival of Ouagadougou,1969年創立,兩年舉辦一次)。

今年(2013)是德班影展的第34屆,於7月18日至28日舉辦,共計11天,有超過140部片、300場的放映。此時正值南非的冬天,德班位於南非的東北方,冬暖夏熱,氣候宜人,風光明媚,幾個會場也都緊鄰海邊,頗有渡假的悠閒氣氛。


組織與主題

負責籌辦影展的,是Kwazulu-Natal大學的藝術中心(Centre of Creative Arts),他們每年有四個大型活動,除了德班影展外,還有詩歌節、衝浪影展與舞蹈節。也就是說,這個對外影展是由大學承辦的,學校除了負擔主要經費,政府的補助款也都會進到學校的帳戶專款專用(但影展卻是對外的,與學校關係不大)。

影展開始的前幾天,我來到他們辦公室拜訪,會議室牆上掛有德班影展的歷年海報,也有特刊可以索取,外頭更放置著歷年製作的大型裝置,而大夥則忙的不可開交。

這些累積的資料,提示了在有悠久歷史與常態組織的情況下,德班影展已成為凝聚一個國家電影工作者向心力的重要活動,也已成為南非電影的集散地,多數國際影展工作者來此,都是為了尋找更多的非洲影片,這是德班影展佔有的優勢。

與德班影展同時舉辦的,還有市政府出資的Filmmart(創投市場展)與Durban Talent Campus,這三部分組合在一起,互相交集,讓這個屬於電影的活動更盛大,彼此可互通有無,共享資源,吸引了更多人潮。(我也受邀在一場「談影展趨勢」論壇中擔任與談人,用英文完成人生首次演說,雖只講了5分鐘。)

在影展手冊上,也特別說明了本屆關注的焦點,像是性別認同、美國獨立製作、當代歐洲、非洲焦點、僵屍祭典,但這些主題並非以獨立單元方式呈現,較像是從觀摩類中歸納出的特點。唯一例外的,是「The Films That Made Me」單元,邀請了南非導演Jahmil XT Qubeka,挑選出影響他最深的五部電影,分享給觀眾。


開幕禁片事件

7月18日是德班影展的開幕,影展貼心地在影廳外安排了免費的爆米花與可樂,讓入場的人可以人手一包;等待觀眾都就定位後,開幕典禮正式展開。較特別的是,這一天也是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生日。

高齡95歲的曼德拉在這段期間多次傳出病危消息,而他對南非又是如此重要。螢幕上特別投影出曼德拉的照片,由主持人率領觀眾,在戲院內高唱生日快樂歌,為他祈福;接著邀請開幕片《Of Good Report》劇組上台致詞,當劇組說出「enjoy the film」後,燈光暗下,但隨即又亮起微微的燈,螢幕上投影著一張字卡,上面寫著「該片被審查拒絕了,無法合法播放!」

這引發了所有人的好奇,現在也人發出笑聲,以為是開玩笑;但隨即,策展人與主席走上台去朗讀聲明,抗議不自由的審查制度,接著劇組輪番發表短短的演說,有演員甚至在台上哭了,導演Jahmil XT Qubeka則拿膠帶貼住自己的嘴。

原來,這部黑色電影《Of Good Report》的故事是關於一個小鎮上發生的老師對學生的不尋常關係,其中有部分情節是「疑似」未成年少女與老師發生性關係,因此被 South Africa Film and Publication Broad以兒童不宜等理由禁止了。影展團隊當天下午才知道這個消息,決定不先對外公佈,還是讓觀眾入場。

台上的劇組人員說:「這片在鹿特丹、多倫多等影展都即將放映過,但卻沒有法在『家』放映,尤其在曼德拉生日當天發生這種事,實在太遺憾太諷刺了。」

還有人說:「這片觸及了每天都在發生的真實的南非狀況,難道我們因為不看就漠視這些事實嗎?就算今天不能看,影展還是轉化了另一種形式讓我們看見當今南非的現實,需要我們一起抵制對抗。」

除了在中國、伊朗這樣專制國家有聽過影片或影展被禁外,在自由國家遇見影展的開幕片被禁還是頭一遭。台下的觀眾的反應從錯愕轉為震驚,接著轉為憤怒,堅持要捍衛言論自由。

德班影展的做法獲得了大家的諒解,不得不稱讚影展團隊的膽識。他們成功地扭轉頹勢場面,利用時機和群眾力量去對抗言論審查,證明了電影所觸及的,是真正的現實。這段插曲,成為整個影展最令人震奮的時刻。

隔天,媒體也有諸多報導,但有關當局仍無回應,影展其他節目照常播映;兩三天過後,又傳來另一部片被禁演的消息,是英國導演Michael Winterbottom的《The Look of Love》,這部片描述英國情色大亨Paul Raymond,因大量裸露鏡頭而再次被禁。

又過一兩天後,除了有人在twitter上發起抗議串聯外,南非電影社群也開始聲援,並積極行動。像是南非B級片《Blood Tokoloshe》在影展播映前,特別加了兩頁字卡,告訴觀眾開幕事情發生的經過,並希望大家到twitter去追蹤這件事。

面對開幕片被禁,影展的處理與影人的團結,在在展現了南非人對於民主的態度。


節目場地

規模盛大的德班影展也與兩家旅館合作,是Talent Campus與Filmmart的主要會場,而影展部分,則在8個地點同時放映,其中Suncoast、Musgrave是主要展場,都是在商業戲院內,前者是賭場休閒中心,後者是購物商城,另外也有在Kwazulu-Natal大學內的Elizabeth Sneddon Theatre,以及鄉鎮社區(township)的Ekhaya Multi-Arts Centre(類似活動中心),放映的場次比起主會場,要少得許多。

出了市區後,周邊的景觀完全不同,在township看電影是頗為特別的經驗,來看片的全都是小孩,他們不管要看的是什麼片,只是想體驗看電影的滋味。整個戲院變得鬧哄哄的,工作人員教導小孩看電影應注重的禮儀,但片中出現裸露或刺激的鏡頭時,小孩們還是發出騷動,展現他們對電影直接的反應。

而這些播映地,除了旅館與Suncoast距離很近外,其餘都必須搭接駁車才能到達,近則十分鐘,遠則需半小時,但接駁車並非定時開車,因此時間很難掌握。

南非是一個大眾交通工具不發達的國家,多數人以開車代步,較貧窮的人則只能搭私營的mini bus,晚上六點之後街上人數明顯變少,也須注意治安。由於影展沒有設置Video Booth,對於影展選片人來說,就只能到戲院看片,礙於場地問題,一天內能看到的片量相當有限。

放眼片單,除了非洲影片外,多數影片都曾在國際影展中大放異彩,倒是今年片單仍以歐美為主,華語片更只有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往年像是《無米樂》、《唬爛三小》、《不能沒有你》、《一夜台北》、《賽德克巴萊》等等都曾入圍德班影展,但今年沒有任何台灣片,亞洲片也明顯變少;至於選片的取向上,簡單的觀察是,大師影片不會缺席,像是北野武的《極惡非道2》(Outrage Beyond)與肯洛區的《The Spirit of ‘45》但同時也有像《屍變》(Evil Dead)這樣的商業驚悚片,看不出其鼓勵的美學取向,競賽類與觀摩類的界線也顯得模糊難懂。


運作失靈

影片是否好看,見仁見智,但本屆德班影展最被詬病的,是放映常常出現各種狀況,像是遲播、斷片、聲音問題等等。放映幾乎沒一場是準時的,演講也是。當地朋友告訴我,這種不準時可以稱為「Zulu Time」,這就是南非的時間觀,因此有觀眾姍姍來遲不足為奇,早到的觀眾也都很自然地耐心等待。

但另一個嚴重問題是,許多影片臨時被取消或更換,卻沒有人知道。在戲院現場找不到公告,網站上沒有消息,也找不到負責的人。場次時間表時常變化,讓人白跑一趟,導致看片計畫整個被打亂。

其實,解決這樣的突發狀況並不難,只要有個公佈欄就行了,但影展團隊似乎沒有顧慮到這些細節,也讓影展的運作顯得非常混亂,有愧悠久與大規模的美名,加上又有媒體報導影展客人在旅館被闖空門的事件,更讓德班影展增添烏雲,也有報紙猛烈的批評此屆影展辦的很差。


倒是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不同主題的派對,地點也都不一樣,場場熱鬧精彩,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夜夜多采多姿,成了大家每天聊天忘憂的好去處。


頒獎閉幕

影展的倒數第二天晚上,是隆重的閉幕典禮。在音樂開場表演之後,主席首先上台致詞,她向大家報告,政府當局在今天已經宣告開幕片解禁了!

對已烏煙瘴氣的德班影展來說,這是遲來的好消息。

緊接著頒獎典禮開始,現場還出動了吊車攝影,即時在現場轉播(只為了現場搭的小螢幕)。評審團輪流上台,總共頒出了21個獎項,最大獎最佳劇情片由原子溫的《希望之國》獲得,最佳紀錄片是《Far out isn’t Far Enough: The Tomi Ungerer Story》;最佳南非劇情片是《Durban Poison》,最佳南非紀錄片則是記錄南非街童的《Angels in Exile》。

在所有獎項中,有一個新增設的特別獎,名為「德班影展藝術勇氣獎(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Award for Artistic Bravery)」,得獎者正是開幕片的導演Jahmil XT Qubeka。但他並未出席領獎(他只是拍他想拍的故事,並非刻意去挑戰尺度或制度,卻因影片被禁而獲獎)。


事實上,除了他之外,幾乎有九成以上的得獎者不在場,頒獎者通常只好尷尬地與遞獎盃小姐合照,這似乎透露了多數入圍者對此競賽的參與認同度不高,或是影展團隊在安排影人出席時出了問題。因為國際競賽單元,幾乎沒有導演前來,而南非影片的導演有出席座談,卻在頒獎典禮中缺席了,令人不解。

頒完獎後,播映閉幕片《Free Angela & All political Prisoners》,講述美國黑人女學者Angela Davis投身反對運動的歷程,她坐過牢,曾被死亡威脅,還被FBI列為頭號通緝犯,但她仍持續抗爭,做的更好,引發了更多人的投身關注。

影片本身之於現實而言,就像是個巧合。這部影片的價值與內容,對南非社會來說,對影展所遭遇到的一切來說,不只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隱喻,更為德班影展劃下一個值得紀念、值得被歷史記上一筆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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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rb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http://www.durbanfilmfest.co.za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當我們討論藝術紀錄片影展

放映結束後,天色已轉昏黃,擔任嘉義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策展人的黃明川導演吆喝著,要我們這群來自外縣市的影人們休息後趕緊集合,下個行程是夜遊嘉義。沒多久,大夥整隊完畢,搭上小巴士出發。

在這趟小巡禮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名為「森林之歌」的大型裝置藝術。它的外型如蛋,有一條長長的俑道可裡外互通,材質是由黃藤編織而成,月光可從交叉織狀的空隙透入。走入步道彷彿置身森林中,既有一種原始感,也有一種未來感。這是在地藝術家王文志的作品,也因為其隱喻了阿里山林業及鐵路的的盛衰,成為嘉義的新地標。

有趣的是,這一年在嘉義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中首映的《山靈》,正是一部關於王文志的紀錄片。他的個性灑脫自然,用在地且原始的方式進行創作,去回應心中的「家」。影片記錄了他的作品,他侃侃而談自己的創作哲學,歡迎孤獨的靈魂進駐其作品中沉澱;片中最魔幻的一刻,是他看著鏡頭說:「我們在這,你的鏡頭對向我,我們兩個都不要講話,你不要問我問題,我也不要回答你問題,兩個在這裡對看就好。這份感覺,比我們講話更深刻更好。」

這個當下仿彿捕捉到了藝術家的心靈,也確實反映出當我步入他作品中的感受。這或許正是「藝術紀錄片」的可貴之處,除了題材本身的價值之外,更重要的是導演如何運用紀錄片的特性,在兩種不同的藝術媒材之間,去轉換、記載或描繪出藝術,傳達出美感經驗的體會;同時,更關乎核心的是「價值」,就像以攝影機記錄下一瞬即逝的行為表演,一位詩人朗誦詩歌的語音腔調,追探藝術家的生命心靈,或銘刻一場祭典、節慶或展覽。

一年過去,第二屆嘉義藝術紀錄片將於三月登場,若要說最能的代影展精神的作品,在本屆片單中當屬《一個女人與五本大象》,影片記錄花了大半輩子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5部鉅作從俄文翻譯為德文的女翻譯家,如何帶著從顛沛生命的苦難與幸運中淬煉出的信念哲理,樂此不疲地投入熱愛的語言工作,她是這麼談論翻譯的:「我發現最美的是,永恆的語言在沉默中說出,而另一個人懂。」

而她所說的,不正是藝術的真諦!那麼,我們又該怎麼看待藝術紀錄片影展呢?

假若藝術本身是出色的,那麼佐以策劃的觀點,用紀錄片的力量加以乘載,勢必帶來更多昇華與反思,也將使得觀看不只是觀看,觀看可以成為一份對文化藝術的深掘,一種對世界社會的回應,一抹對自我心靈的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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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嘉義藝術紀錄片影展(3/13-29)
http://www.ciadff.org

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

相遇一刻:記2013南非Encounters國際紀錄片影展

已經邁入第15屆的南非國際紀錄片影展,自1998年創辦,正式的名字是「Encounters South Afric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是非洲地區以紀錄片為主最大也最悠久的影展,本屆影展原本於6月6日至23日舉辦,但在籌備期時,因為預算不足(距離影展還有兩個月時,仍有約5萬美金的缺口),最終縮減了一個星期,改到6月16日閉幕。

影展分別在約翰尼斯堡與開普敦兩個城市同時舉辦,在開普敦主要分為兩個場地,一個是在V&A購物中心碼頭內的Nu Merto連鎖戲院,是間商業戲院,另一地點則是歷史悠久的Fugard劇院,是以劇場表演為主的場地,臨時搭建了投影設備;令人好奇的,在影展手冊及網站上,都只有寫上戲院的名稱,但沒有地址或地圖,或許這兩間戲院,在當地已是眾所皆知的地標。


節目片單

本屆影展的開幕片是南非導演Riaan Hendricks的《The Devil’s Lair》,這部片獲得IDFA(阿姆斯特丹影展)與加拿大Hot Docs影展的基金投資,是南非的年度大片。故事的地點發生在開普敦市郊的小鎮,這裡是全球槍擊率最高的地方,幫派械鬥時有所聞,導演以極貼近的距離,跟拍了三個月,拍攝了一位毒梟父親的生活,拍到了械鬥現場、毒品交易、注射毒品等等畫面,但影片中的絕大部分,卻聚焦在父親與家庭間的關係,尤其是對女兒和妻子的愛,讓這部影片有了豐富的人性層次,也屢屢獲得國際影展的邀約。



除此之外,影展共播出約40部片,主要分為四個節目,分別是以非洲影片為主的South Africa/AFRICA,國際競賽為主的International Films,關懷女性的Women Direct,以及Why Poverty單元,包含了兩部長片與系列短片;活動類則是半島電視台協辦的攝影展,以及創投論壇與和IDFA合作的大師班,主要標語是「解放你籌資的潛力!」,雖然其規模不大,但可看出該影展對於國際合製的推動。



而與一般影展不同的是,這個影展只有在晚上才有放映,一天僅放映兩場,且是兩個場地同時放映;由於我抵達南非時,已是6月12日,影展的黃金週末已經過去,所能參與的部分不多,分析其片單,除了非洲片為大宗外,其餘皆來自美國、英國與歐洲,其中更以英美為大宗,像是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入圍的《Gatekeeper》與《How to Survive a Plague》以及日舞影展評審團大獎的《凡爾賽女皇》(The Queen of Versailles),亞洲片則是缺席的。




希望世代

在少數參與的幾場放映中,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由五位南非青年(皆在25歲以下)的作品集結而成的Big Fish Shorts短片集,故事的題材分別是一、拍攝自己幫傭世家的阿姨和媽媽;二、班上的貧民窟同學在火車上講笑話賺取小費;三、堅持用南非原住民語寫作的青年作家;四、拍女游泳選手因被家庭暴力傷害被迫放棄的故事;五、曾經失落,但重新回歸傳統舞蹈與祭典,並從中復興和以此為生的原住民部落。

我非常驚訝於,無論從什麼角度出發,都可以看出他們對社會的關懷,且觀點上是新穎另類的,一點也不八股,影像敘事上雖然有點青澀,但仍展露出難得的活力。記得映後有觀眾提了一個問題:「對你們這個未來可能成為專業拍片者的世代而言,拿起攝影機對社會和南非的責任是什麼?」

只見台上的年輕導演堅定地說:「南非過去有很多事情慢慢被揭露,但還有很多是我們不知道的,作為拍片者,就是要去講述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這是我們的責任。」

多麼沉重的問題,可是卻帶出了充滿氣魄的回答。

當我與策展人Lesedi Oluko Moche進行訪談時,我說自己很欣賞這群年輕人的氣度和作品,她也覺得真的令人眼睛一亮,值得讚賞。接著我順勢向她詢問影展的運作、節目安排、困難等等問題。


貧窮線以下

Encounters影展的組織,本身是個NGO,影展的經費來自於募款及贊助,而絕大部分的預算則來自於南非管理電影的官方組織NFVF(即National Film and Video Foundation),影展必須遞案申請補助。礙於預算的不足,影展平時只有三位專職人員,而影展的年度預算,約在150萬至180萬台幣左右,相當吃緊。


今年是Lesedi首次擔任策展人,過去她的工作是電台主持人,也曾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她提到在國際競賽徵件部分,約有300多部作品投件,但其中亞洲片少之又少,或許是因為文化差距甚大;而安排與女性、貧窮相關的單元,甚至在影展片頭安排了反對家暴的短片,主要是因為在南非,男女的地位很不平等,社會上常有家庭暴力、女性被虐待等新聞,因此希望喚起大眾的注意。在非影展期間,他們也會帶著影片到校園、社團、戲院進行推廣。

因此,與社會大眾對話是重要的,這也成了Encounters影展的挑選影片的重要考量,片單中的多數影片,皆以人權、性別、歷史、正義等社會議題為主。

Lesedi也提到,若放映場次在白天,大家都在工作,在南非幾乎不會有人來看,而影展是為他們而舉辦的,在晚上放映的意義較大,而南非是一個大多數人,都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的國家,影展不應高高在上,紀錄片如何與人民產生意義,是他們正在努力做的事情。確實,以自己參與幾場的例子來看,每場皆有七成以上的觀眾(影廳約可容納120人),較熱門的影片也銷售一空,規模雖不大,但仍有熱度。


相遇的意義

進場看電影時,工作人員會發給每位觀眾一張票選單,共有五種喜好選擇,可依據喜愛這部電影的程度投票。最終,影展統計票選單,頒發出兩個獎項(皆沒有獎金),非洲影片首獎由講述猶太人離散故事的《The Village Under The Forest》獲得,而國際影片首獎,則是記錄行為藝術教母Marina Abramovic的《凝視瑪莉娜》(Marina Abramovic: The Artist Is Present)。

綜觀Encounters影展,並非像歐美或亞洲的大型影展那樣,各個環節都面面俱到,相反地,其規模仍小,就紀錄片而言,南非大環境仍有許多待開拓的空間,該影展也必須更努力琢磨出自己的特色。

但對我而言,這個小影展的意義,不在於組織執行或美學品味有多麼順暢或獨特,反而是影展的細節、安排、片單,成為了理解南非時很有意思的文化觀察。

訪談的最後,我問Lesedi,為何取名「相遇」,與紀錄片影展的關係是什麼?

她說:「從個人觀點來說,來看紀錄片,就會在紀錄片裡相遇,思想有了互動;因為電影,我們也有機會在現實世界裡相遇,就像我跟你坐在這裡聊天一樣。」

我也相信,意義會在相遇時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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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ounters South Afric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http://www.encounters.co.za



原文刊於「紀工報」第二十五期。

※本文為「相遇在生命的轉彎處─藝遊南非紀錄電影節與藝術節」部分成果報告,該計畫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之102年度「海外藝遊專案」贊助

2013年9月23日 星期一

2013香港華語紀錄片節短片類初審感言

今年(2013)擔任香港華語紀錄片節短片競賽的初選評委,如今得獎名單已公佈,很開心看到這樣的結果,也將當初的評審感言貼上來,英文部分由華語紀錄片節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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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擔任這次初選的評委,看了許多台灣、香港、中國的紀錄短片,發現三地各有特色。中國部份常常描寫民生或社會問題,但卻有不少作品除了主題先行外,更會刻意配上催情的音樂,不免讓人質疑導演的觀點和心態,相較之下,記錄圖博小活佛《云上佛童》顯得誠懇平實,讓人看見童真和信仰的珍貴;另一部《二》則是紀錄一群好玩的青少年,全片幾乎以旁觀觀察的方式完成,在看不經意的鏡頭下,其實透露出了世代的代溝,具體而微地呈現了中國各種面向的問題。

香港作品有不少則著重在身分與國家的認同問題,其中最令我驚艷的,是曾翠珊的《冷雨盛夏》,影片不像一般紀錄片那樣執著於紀實,也並非一定得順著時間順序敘事而下,而是從個人身處異國的感觸開始延伸,有演出,有訪談,也有自剖,形式上揉合地恰到好處,進而討論自己的歸屬究竟何方。

台灣方面,沈可尚的《築巢人》像是把自己投入了自閉症家庭的現場,用近乎冷眼的方式讓我們看見父親的脆弱和瘋狂;林英作的《流浪的狗》記錄一位陶醉在地方文史工作的中年男子,主角的人格與心靈在導演細膩的描寫下,顯得動人無比,淡而有味。

上述雖然有不少優秀作品,但整體而言,大部分作品仍有些中規中矩,在觀點或敘事形式上太過單一。紀錄片雖以記錄現實為首要課題,但也另一方面,導演如何看待現實,如何呈現故事,也是同等重要的。這是這次的評審所感,也是作為一位觀者所期待的。

林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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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結果

長片組:冠軍:《急診》(導演:周浩,中國)
亞軍:《暖冬》(導演:鄭闊,中國)與《媽媽的村莊》(導演:許慧晶,中國)
季軍:《對岸異鄉人》(導演:蔡崇隆,台灣)

短片組:
冠軍:《築巢人》(導演:沈可尚,台灣)
亞軍:《冷雨盛夏》(導演:曾翠珊,香港)
季軍:《二》(導演:沈洁,中國)

華語紀錄片節:http://www.visiblerecor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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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ment of being Chinese Documentary Festival first round jury 

It is my fortune to be on the first round of jury selection of the documentary shorts this year. I saw many shorts from Taiwan, Hong Kong and mainland China, and discovered unique characteristics from each region. Mainland Chinese directors often describe people’s livelihood and social problems. However, other than emphasising the respective themes of their works, many directors deliberately accompany their films with emotive music, inevitably arousing audience’s suspicion on the films’ general mentality and point of view. Comparatively, Nature’s Kid, which delineates the lives of the children living Buddhas in Tibet, is more sincere and down-to-earth. It allows people to see the preciousness of childhood naivete and religiosity. The film Little Proletarian looks at a group of rowdy youngsters, and is made almost entirely with an observational approach. Through the indeliberate lens, the film has revealed the gaps across generations, concretely and intricately presenting the many current problems of China.

Hong Kong shorts focus on the issue of recognising its identity and its nation state. I was most enchanted by Tsang Tsui Shan’s Summer Rain. Unlike the usual documentaries, Summer Rain does not strictly record actuality, it does not necessarily need to be narrated chronologically, but is unfolded by the director’s personal sentiments inspired by her solitary stay in a foreign country. There are playacting, interviews and confessions. The various forms of presentation within the film have struck an appropriate balance, and can enable a discussion of where the “self” belongs to.

In the Taiwanese category, ShenKo-shang’s A Rolling Stone has virtually entered into a family with an autistic adult son. Through eyes that are almost cold, we see the helplessness and madness of a father; Lin Ying-tso’s Stray Dog depicts a middle-aged man who is immersed in local literary and historical work. Through the director’s refined portrayal, the dignity and the soul of the character has become infinitely moving, light and tasteful.

Although there are quite a few outstanding works mentioned above, the overall quality of this year’s submitted films is still merely fair. The films’ perspectives and forms are too conformed. Although documentary’s foremost concern is to document reality, but on the other hand, how the director treats reality and reveals the story are equally important. My thoughts as a jury member this time is also what a viewer is hoping for.


Wood Lin

Translated by Chinese Documentary Festival

2013年5月27日 星期一

專訪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東京事務局局長藤岡朝子(Fujioka Asako)(訪問、翻譯、整理/林木材)

訪問時間:2011年10月16日(※原訪問以英文進行)

寫在前面:這是我受國藝會所補助之個人研究計畫「制度組織、執行運作、文化精神:亞洲紀錄片影展研究(2011-2012)」的部分內容。山形影展的經驗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啟發,該展自1989年成立,兩年舉辦一次,是亞洲最重要、規模最大的紀錄片影展,在2007年經歷由政府主辦改為獨立單位自辦(轉型為「特定非營利活動法人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amagat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NPO)」),對影展也開始有了不同的思考。

除了影展本身外,山形影展甚至也有山形電影圖書館,其工作更包含出版刊物、推廣教育、作品發行…等等。2011年時,山形影展更罕見地以團體身分,獲得了第29屆川喜多賞(獎)的榮譽肯定。他們的經驗和觀點非常值得參考與學習,感謝藤岡朝子願意接受訪問並同意公開內容。其它關於山形影展的文章請參考這裡。


木:請簡單介紹您在影展中的工作職責。

藤:我現在是東京事務局的局長,就如你所知道的,影展共有兩個事務局,一個在山形,一個在東京。自2009年起,我負責東京事務局的一切事務。

木:據我所知,東京負責的是國際事務,山形負責在地事物。

藤:現在不完全是這樣,你先前還訪問了誰嗎?

木:我訪問了矢野和之(Yano Kazuyuki)先生,但我是從一些文章中得知的,也許不太精確。

藤:我想,20年前,影展剛開始的時候,山形的人們有個問題,很少人會講英文,在技術上也沒有網際網路。當然,當時在日本也沒有人知道如何去籌辦影展。但在東京是有人做類似的事情,就像當時在日本基金會工作的矢野和之先生,他曾經引進外國影片並在日本映演。1989年影展成立之後,山形在地人們察覺了這些問題,也明白了影展無法只是由在地人去籌辦。

所以在一開始,東京負責的是所有影展專業的事情,像是電影的專業、在地電影工業、國際電影事務等等,山形則負責在地團體的串聯和網絡聯繫,還有向市政府爭取預算等行政工作。但過了幾年之後,我開始有個想法,也許矢野和之先生也是這麼想的。

影展是在山形舉辦的,這是個很重要的想法,對我們來說,這個哲學是說,是可以用強烈的文化性鞏固山形在日本的區域,變成像一個中繼轉運站,如同東京一樣;在東京,所有的事情都很集中,像是資訊、力量、金錢,但我們覺得山形是在東京之外的,但它同樣有能力去成為一個傳輸文化訊息的中繼站。所以,逐漸地,在東京工作的我們將重心轉移到山形去,去幫助他們學習如何籌辦影展,籌辦國際競賽。

早期,也許在五至七年前,所有的國際投件DVD都是寄到東京,但現在則寄到山形,各單元的協調統籌者(coordinator),像是國際競賽類的統籌,現在也都移到山形了。大約在四或六年前,我們鼓勵山形人民應該有自己的山形電影特別單元,在那之前,他們也會向東京提出,說你們必須做一個特別單元。這份策劃工作是非常專業的,不容易擁有這樣的知識,必須要做研究。

策劃特別單元是一份獨一無二的電影專業工作,但我們認為這可以被山形的人們所完成。

木:您的意思是「Films About Yamagata」這個單元。

藤:對,沒錯,今年已經是第三屆了。

木:您曾在Documentary BOX#28 的文章〈Yamagata’s Place in Asia〉中寫到,隨著影音製作門檻降低,紀錄片將走出被冷落的局面,因此山形影展的作用正在改變,能否談談過去和現在的不同,以及您對山形影展下個階段的想法。

藤:我不確定亞洲紀錄片的方向會往哪去,但我很幸運能成為亞洲紀錄片成長的見證者,尤其在2000年之前。

我的文章是關於,我擔心亞洲紀錄片工作者不再需要我們了,因為早期我們發揮了作用,但也許後來他們提升了,能去參加其他的影展,像是西方的國際影展。確實,那裡有比我們更多的資金,比我們更加的獨立。所以……,嗯阿,下個階段,我不確定,哈哈…。

木:你覺得你們會繼續堅持獨立精神嗎?

藤:是的當然。其實,很多人逐漸地強調紀錄片裡的商業性,因為商業性紀錄片變得更受歡迎,在日本、台灣、亞洲、世界各地都是。在美國,有更多的主流紀錄片在戲院或電視上播放。從另一角度來說,你可以說紀錄片正在經歷一個繁榮期,這是紀錄片很好的時機。但當你仔細思考時,某一種相當成功的紀錄片多了起來,但藝術創作式的紀錄片、實驗性的紀錄片卻更難生存了,因為人們期待紀錄片應該是一個能簡單觀看的,感動好哭的,帶來歡笑的,能非常享受其中的觀影經驗的。在1989年時,大家對紀錄片的印象是很無聊、很不容易觀看的,就像藥方一樣,雖然對你是有益的,但不見得能夠好好享受。現在則轉變到另一種趨勢了,大家覺得紀錄片有樂趣,容易消化,就像商業娛樂電影一樣。

所以也許我們的發展,是將繼續支持新生代的紀錄片工作者,就像亞洲新力(Asian Currents)單元一樣,鼓勵擁有力量的作品。也許電影本身並不好,但是卻嘗試對媒介做出各種實驗,而不是試著要把影片賣給誰。有時候他們為了自己而拍,試著拓展既定的表現方式。現在,試著去保護這樣的電影需要很大的奮鬥,甚至比過去以往來得更加重要。

木:所以這是你們沒有「市場展」的原因嗎?

藤:我對此有著很大很大的猶豫。因為我了解電影工作者需要生活,昨天楊力州說在這方面,他是台灣很成功的紀錄片工作者,因為他接了許多商業案子等等,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如此。

有三年的時間我一直在想著也許我們應該要有一個市場展,因為成為NPO之後,我們的資金情形很險峻,比起過去是很不穩固的。所以我們必須向外尋找贊助廠商,而不只是倚靠山形市政府而已。我在思考這些時,顯然最大的贊助就是來自於商業上或是來自政府的合作。商業部門有很多錢,但一般來說,政府並不給文化活動太多錢,因為他們並不真正了解,他們看不見文化的益處。我的意思是,如果看見日幣上漲了,他們會知道這是好的,所以政府的政策總是被經濟議題控制。

所以,對我們來說較容易的方式,能獲得穩定的贊助是商業這部分。很多歐洲影展也有著同樣的問題,他們一方面試著有市場展,一方面也維持他們的策展節目並且獨立在市場之外。也許這是可能的,時代一直在改變。

木:我訪問了一些人,他們說山形影展成為NPO之後比過去要更好了,因為影展可以更獨立地去做你們真正想做的,您是怎麼想的呢?

藤:我想「獨立」並不是因為我們成為了NPO,而是獨立精神就在我們的心中。嗯,高橋拓也先生(Takahashi Takuya),我想特別是高橋先生。你知道的。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只是倚賴一個贊助者,我們就沒有機會和其他人溝通、連結。這並非是我們懶惰懈怠,但我們就會失去機會接觸那些可能會支持我們的人,所以,成為NPO的想法,對財務狀況來說是危險的,但這推促我們去和更多團體形成友好關係,就像是今年一樣。對此,我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也許矢野和之先生有著不同的想法,因為他是社會主義的世代,因為在十五、二十年前,影展是很穩定的,預算就在那兒,所以他要想的只是策劃節目,可以很純粹地去策劃,就像蘇維埃官方電影組織很有錢,在這個體制下可以無風險地拍出很棒高水準的電影。

但在自由解放這段「最佳時間」之後,突然間他們沒有錢了,經歷了電影製作公司也都關門的時期,他們為了生存必須自己奮鬥,我們的狀況有點像這樣,好像是後社會主義一樣,我們不能倚賴一個大的穩定基金。另一方面,我們有古巴電視台、電影社群、日本映畫監督協會,其他的社團法人可以幫忙我們。舉例來說,我喜歡和大使館合作,就像台灣駐外代表處,有更多的朋友夥伴,就有更多的機會去開拓能見度。這份工作比較困難,因為我們必須去想辦法,也許你必須做很多零碎瑣事,就像是拍一部偉大的史詩電影那樣。

創造影展節目的流程,相較之下是有趣的,「給」和「拿」是和其他夥伴團體洽談的基礎,有時候你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現在我想亞洲的連結和洽談是有益的。比起有一大筆錢,你是安全的,只是在你自己的腦袋裡去思考,也許這更有批判性或更有趣。

但如果和其他人合作,你的腦袋會是有活力的,你必須去面對敵人或者任何你想像不到的對象,就像我必須和古巴電視台、Doc Soup或其他團體的人打交道,去說「哈囉你好嗎」,對我來說這很奇怪,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但當我和他們談話時,他們是有趣的,當他們建議要設一個獎項時,我想著我們需要什麼,而他們有些什麼。我想著我們沒有一個針對日本電影的獎項,也許我們來設立一個,這樣可以把日本電影帶往海外,所以我建議他們,何不如此試試看呢?這個洽談的機會幫助我有新的想法,互動是很豐富的。也許比完全的社會主義要來的好。

木:請您談談策劃影展的流程,您會思考影展和在地關係嗎?我知道要去平衡國際和在地是很困難的,尤其在過去,政府一直希望影展能增加在地的觀眾人數,但我想這也很難,因為許多人會認為紀錄片很不好懂,您曾經想過這些問題嗎?

藤:我想這個是過去的困境。至於現在,我想,因為影展在國際和在地都廣為人知,沒有人會再質疑類似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這不是問題,沒有人問我這些。同時,我不是一個真正的策劃者(programmer),我沒有全觀的視野,有些策展人會說做這個做那個、你來這邊…等等。這更像一個有機的過程,當有些情況發生了,我不是只做我個人的選擇,我們有很棒的五人團隊在東京,每當有事情發生,我們會一起討論策劃等等事情,這不是邏輯性的,也不是我個人控制下的。

當然,國際和在地都是很重要的,推廣日本電影兩條路都要並行。在早期九0年代的日本影展,日本紀錄片其實不太會被考慮在內(也許電影本身也沒那麼好啦),現在我想我們要做的是,滋養和創造日本電影工作者的成長,這非常重要。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木:過去您曾擔任亞洲新力單元的統籌接近十年,當時您如何克服文化差距問題,去積極地發掘亞洲紀錄片,以及成功的讓山形影展在亞洲廣為人知?

藤:嗯…我不知道哈哈哈。我不記得亞洲新力單元有多困難了,我也從沒有克服任何文化問題。

文化困難比較是,譬如說截止日期,但在某些國家,截止日期並不重要,通常是這些小事情。以電影本身來說,我喜歡驚喜,所以我反而期待不同文化的差距。



木:在紀錄片製作條件、環境、觀念上,亞洲與歐美有很大的不同。對您來說,亞洲紀錄片和歐美紀錄片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麼?您是如何評斷好壞的?

藤:有些影評人喜歡很純粹地去看電影,只看電影本身,就像獨立的任務一樣,但對我來說,電影總是從環境裡誕生的。也許歐洲電影有不同的慣性,因為他們有公共資金、電視台的資金、穩定的生活、即便沒有工作也很容易過生活,但是在亞洲,我看電影的時候會更想知道關於電影工作者的背景,我喜歡從他們的生活環境中學習,知道他們都吃什麼,拍一部電影會遇到什麼困難?像是政治的情勢。

在我們的影展中,在評斷上我想試著補充,不只是評價電影本身,還有環境等等的其他因素。

木:你們在每個單元都有一位策劃者,我知道你們也設有初選選片小組。這位單元負責人是否有權力決定最後的入圍名單?

藤:是的他們有。我們不會選擇我們不喜歡的人,所以會選擇可以共事工作的人,我們總是在討論,時常下班之後一起喝酒,分享彼此的想法,這很不賴。這不像是你像在一個獨立的店家裡工作,更多的是討論。

木:初選小組裡有些成員是來自山形的,他們是專業者嗎?還是只是一般的觀眾?

藤:過去,初選小組裡包括有很多很多素人,有時候到達了二十人,有在地家庭主婦、農夫…等等,有幾年非常有趣,他們其中很多人看不懂英文字幕,所以他們看電影是藉由很簡短簡介翻譯,然後就是享受影像和音樂、聲音,看他們能否了解。當我們討論電影的時候,是令人驚奇的,五十歲的家庭婦女會說,我很喜歡這部電影,因為主角真的好帥(哈哈哈),諸如此類。所以理想上,初選小組能有這些人是好的,但當優先考慮的事離當下太遠了,會更加困難。所以在2009、2011年,我們改成小一點的十人小組,有兩位影評人,然後有東京的電影攝影師,委員會裡的成員(他們有各自的工作並非電影專業者)。事實上,他們都是幫助影展很長時間的的朋友,他們明白我們的選擇品味,他們有很好的才華,終於我們找到了平衡點。我們不盡然都是專業角度,也不是那麼業餘,這個平衡是對的,我想我們會繼續下去。

木:您在挑選影片時的立場與考量點有哪些?

藤:現在,我所決定的策劃,只有特別邀請放映和評審名單,就這樣。所以我沒有負責其他單元,只有在國際競賽和亞洲新力作為建議者(adviser)。所以你是指我在國際競賽單元工作的時候嗎?

木:對的。

藤:多樣性和平衡,會為了單元裡全部的十五部電影。即便有時候我真的很喜歡某部影片,舉例來說,Jon Jost的電影我看不懂,但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很喜歡,這時候我會覺得這樣也沒關係,這情形比單元裡有我不喜歡的作品要來得好。

木:我昨天有和Jon Jost導演聊天,他問我為什麼山形影展總喜歡挑他的影片,我回答說我不知道。我想他感到很驚訝,似乎你們非常喜歡他。

藤:我也不知道阿,哈哈哈。

木:通常社會議題很容易與紀錄片連結在一起,也有許多人強調著電影製作的品質,但山形曾挑選包括Jon Jost、河瀨直美、許慧如的《雜菜記》、《起司與蟲》 (The Cheese & The Worms)這樣的私電影,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看待這些作品,您認為紀錄片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

藤:我不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難的問題,你能回答嗎?

木:我也不能。當我訪問Hama Haruka的時候,她說作為策劃者,最重要的是要去找尋小鑽石。

藤:我想我們影展策劃的想法和戲院、電影圖書館是很不一樣的,不是一直購買影片。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年份,在影展之外,我們與世界相連,我們所做的一切工作是與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有關的。《起司與蟲》是大師之作,也許在二十年之後仍是如此,但有時候某些電影必須在當下被放映,在山形我們有非常好的觀眾,我覺得他們會對此有迴響反應。因為當我們選擇影片,當他們看影片,這就是一個與世界的連結,我們的心智(mind)會受到所居住的世界所影響,和二十年前比起來我已經是個不同的人了,我已經四十四歲了,和三十四歲相比,我會選擇不同的影片。這意思是說,選片會和所有事情息息相關,像是時間、空間,這和戲院、博物館、圖書館不同,我們必須去感知這世界上發生了什麼,有些影展會說現在正值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所以我們要放阿拉伯之春的電影,但我不是這樣想的,我認為應該更細緻才對。

有時候在無意識的決定下,更多的是巧合,在完成策劃之後,在全體節目設定之下,也許在我看這份節目的時候會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影片是關於愛人遠離、或是愛人死去,我必須做的是,你在311之後是什麼感覺?

在政治的侵略之下,我們感覺不到我們有能力去改變世界。但在日本,在這個時代,有一種感覺是,雖然人們沒有放棄,但看起來像是放棄了似的,這個世界比我們更遠大,相較之下,人類應該是微小而謙卑的。理解這些之後,試著從中去創造表達形式,這將會是非常非常豐富的,就像是帕特里克·古兹曼(智利導演Patricio Guzmán)的電影作品一樣。

舉例來說,事實就在那裡,當然有時我們知道革命不能改變世界,對社會來說倚賴它也是個不好的策略,但我們並沒有輸,因為我們有力量去思考和創造(電影)。雖然我們很沮喪失落,但我相信這份理解會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的力量。這是一個無意識的階段,唯有當我們完成了策劃,才會理解也許這是我們2011年的心情。


木:下一個問題是關於台灣紀錄片的。

藤:嗯,這有大問題。

木:台灣的作品這幾年鮮少入圍山形影展,台灣的紀錄片工作者們都很失望,似乎創作力正在下降。今年你們有一個「回到一圏:日台紀錄片的12年後」單元,以您的觀察,對這幾年的台灣紀錄片看法如何?

藤:我今年是「回到一圈」的策劃者,但這幾年我沒有看太多台灣的紀錄片,所以我沒有權利去回答這個問題,我想你可以去問Makiko或其他看比較多台灣片的人。但我想念1999年,這是為什麼我策劃這個單元,也許有些東西是你無法再復原的,當然台灣也不會像那時候一樣了,因為大家都逐漸老去。

我知道的不多,但也許仍有一些可能性,要去說年輕世代的作品沒有有趣的作品很容易,但我想並非如此簡單,有一個世代的斷層,因為我認識吳乙峰、全景,還有他早期的學生,我想知道他們有沒有繼續下去。如果年輕的電影工作者可以說,吳乙峰的作品不夠好,我要做點別的,好東西就會誕生出來,或是去想我如何能夠和吳乙峰有所不同,因為吳乙峰是如此強勢的。就像小川紳介一樣,佐藤真(Makoto Satou)非常害怕這樣的力量,所以他遠離並試著做出不一樣的東西。經由這樣的歷程去思考他如何能夠與眾不同,發展自己獨有的想法,強壯和夠堅定,是可以克服、打敗前輩的。

木:這是我自2005年以來,第四次來參加山形影展,我發現影展有一個新的部門「映畫文化推進事業」,似乎只在日本國內運作。山形影展也會推廣日本紀錄到到國際上嗎?請分享這方面的經驗。

藤:對NPO來說這是一個新的開始,這不是影展的一部分,而是組織對外的部門,試著從中賺錢,獲取利潤。

木:我知道你之前幫忙在日本發行了中國導演馮豔的《秉愛》。

藤:對對對,那是我個人的計畫。但就「映畫文化推進事業」來說,他們販售DVD,如果有在地學校想放片,也會幫忙規劃,就像是一個電影商店,一個服務機構。這也很有趣, 是一個影展賺錢的途徑,但也是對外發聲交朋友的方式,所以一旦一起合作了,別人會說哦,這是影展哦,好阿,讓我們看看這是什麼吧!但在過去通常人們不感興趣,他們不明白只覺得是很遙遠的東西。但是一旦合作起來,可能會有更多的想法跑出來。

木:好的,那麼下個問題是,您自己在影展工作多年,是什麼原因讓您能一直持續下去?

藤:噢,這好難!這題真的好難!因為每兩年我總會想著,結束了結束了,太累了。尤其是當我快四十歲時,我想如果我不現在離開影展的話,我無法找到新的工作。所以在我成為局長之前,在離開亞洲新力單元統籌者之後,我想這個單元要由年輕一點的人來負責,所以我把這單元交給了Makiko和Haruka,我想也許應該要淡出了,然後退休,慢慢地離開工作。

但後來出現了組織(NPO)的危機,矢野和之先生想要停止,我想著,如果東京事務局要結束了,影展勢必會有不好的變化。我想著慢點離開好了,如果矢野和之先生太累了想離開,我可以來當局長,渡過成為NPO後這幾年的危機,之後若還是不穩定,也許我就離開。現在我已經快四十五歲了,我不知道外頭有什麼其他的新工作能給我做,除了影展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

木:經歷過這多年的影展,你享受你的工作嗎?

藤:2009年是最艱難的,我人很糟糕,感覺很不好,情緒上很差,我很不喜歡成為一個老闆。做這些只是因為責任,去維持東京事務局的營運。

2011年時,我思考如何能讓影展更好,我想它應該更好,它也能夠更好,我們做了那麼多好的事情,但很多人卻不曉得。所以我們決定在公共關係上使力,像是網路上,我們也雇用了公關去接觸媒體,我想我們必須向外走出去,單元的策劃者必須去想,如何告訴世界這個節目單元是多麼棒。

雖然我們做的很好,但也許這不容易理解,旁人不容易接近。所以我試著幫忙或建議他們讓世人更了解節目核心,而不只是針對電影的專業者。以結果來說,我們有一個好的開始,影評工作坊辦的不錯,有新電視台參與的新獎項,也有網路的播出,我很驕傲這些新的事物能夠達成。我覺得比2009年時要好多了。

木:謝謝您接受訪問。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觀眾之外:談2012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

1998年,在眾多紀錄片有心人的努力下,台灣誕生了第一個紀錄片影展,隸屬於當時的文建會,取名為「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每兩年(偶數年)舉辦一次,有意識地與單數年舉辦的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amagat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錯開,期待能有互補作用。首屆影展主題訂為「回歸亞洲」,希望找出台灣在亞洲的文化位置;在經歷過許多風雨後,紀錄片雙年展在2006年正式從台北遷移到位於台中的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辦,也將雙年展納入國美館的業務當中,當年的館長提到一個新的願景:「打造一座亞洲紀錄片中心!」

如今,十餘年過去了,雙年展在2012年邁入第八屆,但仔細回顧,每屆皆有著不同的主題。依屆數順序,分別是「回歸亞洲」(1998)、「差異新世紀」(2000)、「跨越真實」(2002)、「新觀點‧看世界」(2004)、「跨界與探索」(2006)、「解放記憶」(2010)、「美麗新視界」(2012),看似豐富,但也可解釋為方向不定,較無延續性的獨特風格(雖然通常以「國際競賽」為主的影展,不太會特別設定主題,但一個大型影展是否需要主題也值得討論,但無論如何,在單元策劃上都應有論述)。

做為台灣第一個(含有國際競賽單元的)國際影展,紀錄片雙年展亦歷經不少波折。由於影展隸屬官方,但官方內部並無相關專業人才得以執行,只能以委託或發包方式委外經營,且須因應「招標法」的規範,自1998年以來,執行單位共換過七個,而自2006年起,每年的策展人/團隊則由國美館邀請專業者所組成的諮詢委員會共同推選(館內也無影展專業人員)。在表面上,擔任策展像是一種榮譽邀約,但實際上彼此的關係不是合作,而較像是廠商之於業主的委雇關係。

在這樣的體制下,影展的性質被架空成為一種以合約為準的「案子」。本該有兩年時間策劃的「雙年展」,卻總是在舉辦年度約2、3月時才進行招標程序(隔年則由國美館團隊在台灣執行巡迴映演),然後趕著在10月舉辦完畢。影展結束後,策展團隊隨之解散,推促台灣紀錄片與國際接軌的後續工作也難有後續。

本屆紀錄片雙年展約莫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於10月19至28日在國美館、大墩文化中心、萬代福戲院舉辦,共有九大單元,播放了約160部影片。

國際競賽首獎,最終由厄瓜多紀錄片《心繫洋波湖》(With My Heart in Yambo, 2011)獲得,影片以第一人稱敘事展開,講述自己的兩位長兄在青少年時期莫名失蹤,種種證據指向政府是最大的嫌疑犯,全家因此投入抗爭伸冤幾十年、堅持公平正義的過程。故事兼具感性與批判,亦沒有停留在悲情訴求,反而以更廣遠的格局來看待事件,因而描繪出了國家、社會、歷史、個人的模樣。許多觀眾看完此片自發性的起立鼓掌,因為片中故事就像是台灣的社會現況與歷史冤案,諸如林家血案、陳文成命案、江國慶案等等的翻版,讓人心有戚戚焉。

台灣獎首獎是姚宏易的《金城小子》(Hometown Boy, 2011),記錄中國最重要的畫家之一劉小東自十七歲至北京學畫後,回到東北遼寧的家鄉金城進行新的創作計畫。30年前,他畫了自己的至親好友,30年後,他要再畫一次。難得的是,導演沒有讓紀錄片淪為藝術家的「附庸」,仍保有自己的獨立觀點和企圖,利用極優美的攝影,穿插畫作、人物與風景,令鄉愁、情誼與回憶這些抽象複雜的情感在影像中變得清晰可見,深抵人心,影片不只是對藝術、對藝術家的禮讚,同時也是對家鄉的頌歌。

國際短片首獎頒給了荷蘭片《我可能是,或已經是》(People I could Have Been and Maybe Am, 2010),這部片一推出即入圍多個國際影展,導演全片以手機拍攝,闖入一位遊民的生活,也與一位異國女子邂逅,將自己毫無保留浸泡在陌生世界裡的結果,竟反映出人生的況味;亞洲獎首獎得主則是印度片《老房子的聲音》(The Sound of Old Rooms, 2011);唯觀眾票選獎的票選方式頗有爭議,此屆改為由觀眾自行到服務台領取票選單填寫,而非將選單發給該片的入場觀眾,不免令人質疑,有效票的資格、數量以及最終結果(其他獎項請參考官網)。

在觀摩單元中,則屬「紀錄之蝕:影像跨界的交會」單元最令人驚艷,片單了台灣自70年代以來的實驗性影像與獨特敘事方式的紀錄片,並分為肖像/家庭、自然/生靈、儀式/異域、歷史/檔案、城市/機器五個子題,其主旨欲探索紀錄性的影像試驗以及視覺藝術的紀實性,在觀念上如何交會挪用,以至於跨界的可能。這不只呼應了一個紀錄片影展在美術館舉辦的場域特色,也以嶄新的觀點回顧歷史,重新思索台灣紀錄片的其他可能,破除了傳統紀錄片中所謂「寫實」或「眼見為憑」的美學迷思。

其他單元還有烏克蘭導演的「穿透生命的風景:瑟蓋‧洛茲尼查(Sergei LOZNITSA)專題」,亞洲觀點的「艾未未不投降」,綠色浪潮單元中也含有日本導演的「森達也小輯」與「全球化三部曲」,也有以自拍為主的「製造我紀錄」,最後則是「特別放映:失樂園三部曲」。

這麼多的影片是如何被選擇的,當然是自由、主觀意志的決定,各單元也可以被獨立看待,但當彼此並排共置,就突顯了「策劃/展」的真正意義:選擇總有某些原因,想表達一些概念,想展現一種企圖,想與某些事物對話,因此策劃者的視野、態度和觀點無疑是相對重要的。其中可以思考的是,單元與單元之間的關係是什麼?能否帶給當下的台灣紀錄片或觀眾刺激與討論?影展規劃了什麼方式來談論這些作品。

可惜的是,本屆影展僅有一場「紀錄之蝕」的論壇,而沒有其他以創作者、研究者為主的論壇及導演講座,失去了深入理解作品和單元的機會,特刊中為介紹「製造我紀錄」所刊載的文章〈後紀錄片時代(Post Documentary Era)〉中,說到由於科技進步,紀錄片開始轉以個人為題材為主,是新的現象和時代,可是第一人稱敘事(自傳)電影、家庭電影等類型,在電影史上的經典作品早已多不可數,盧米埃兄弟的首批影片中就有個人式影像,這樣的論述著實令人費解;另外,雖然許多外賓遠道而來,但真正能夠與台灣影人、觀眾公開對話的機會,除了映後座談之外卻少之又少(許多場映後座談的翻譯也詞不達意)。

影展日報若能在此時是刊載深度評論或訪談,應可補足此缺憾,但日報上盡是如同宣傳稿的新聞及活動描述,在「介紹貴賓」的版面上則寫著:「認識影展貴賓/Smile When You See Me。紀錄片雙年展舉辦期間,將有多位國內外影人來到台中,這些影人都大有來頭,無論是在放映場地或路上遇到他們,請記得用微笑問候,讓他們感受台灣獨有的溫暖人情。」

仔細想想,紀錄片雙年展在台中的耕耘已是第八年,培養出穩定的觀影人口,平均每屆觀影人次約在兩萬五千左右,這不僅說明了在同一時間地點「持續舉辦」的重要性,這些觀影人口同時也是影展得以往專業推進、向前發展的重要基礎,因而能否創造出各種場域,讓參與其中的人可以深入交流,是很值得期待的;同時,日報除了在第一期介紹開幕片「大台中紀事4」的導演們外,相對於國外導演的曝光程度,台灣導演的能見度十分有限,也有人不滿雙年展給外賓的條件遠比台灣影人優渥太多。換句話說,許多細節上的做法,隱隱透露一種失衡狀態:在強調普及好看,在意外賓及形象的同時,是否忽略了經營深度,耕耘本土的重要?

影展的最後幾天,在某些場次開演前,工作人員總會先走到台前,呼籲觀眾積極填寫問卷,並說明紀錄片雙年展下屆可能將遷移台北,希望觀眾表達意見,把這個台中唯一的影展留下來。

雙年展若能續留台中實在太好不過,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依舊無解。要由哪個團隊來策劃?是否還是一樣的體制、工作時程與委雇關係?檯面下的制度政策與檯面上的執行問題,有無改善的可能?還是其實根本無人關心?

記得2006年時,瑞士知名策展人Jean Perret來台擔任評審,他的評審感言語重心長:「最初,這個台灣影展由於缺乏支持,可說是處在一種相當脆弱的情況下。它在每次影展後就消失,並在兩年後再次於艱難的環境下重生。由於工作團隊與義工們的盡心盡力,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再度成為可能了。文建會(文化部)和其他政府單位必須瞭解,一個國際性的影展必須達到一定的專業標準,這意味著若要讓影展發揮功能,它必須有穩定的組織架構、工作團隊,以便在整個國際影展網絡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協助有才華的獨立影像工作者獲得更廣大的流通。」

諷刺的是,如今已是2012年,他的意見猶言在耳,依然適用。當經驗無法傳承,不僅將導致人才斷層,也很難產生為因長期經驗累積,而昇華出的「影展智慧」。

這份「影展智慧」包括了整體對影像推廣、活動和觀眾的經營和執行力,其中更重要的是,能否因長期接觸紀錄片,理解台灣發展紀錄片的脈絡,進而發展出台灣自己對紀錄片、影像真實、以及影像本體等面向上特有的觀點和美學啓發,並落實於整體影展的規劃操作中。

追根究柢,一個好的國際影展不只將帶動產業發展,促進專業交流,提升觀眾素養,也能將國家形象以文化的方式傳遞出去。文化活動的好壞,不是以「大」或「小」來評斷,深究背後的許多細節,其實反映的是一個國家對於藝術文化的態度,以及主事者的熱情和視野。

對於這個擁有孱弱體質的影展,以及檯面上下的主事者們而言,這些或許是苛求,是重擔,是難題,是壓力,但也應是經營文化活動時最基本的責任與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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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CUE電影生活誌」2012年12月號

2012年10月15日 星期一

金錢之外:記2012南韓DMZ國際紀錄片影展

DMZ國際紀錄片影展(又稱板門店紀錄片影展)於2009年創立,今年(2012)邁入第四屆,影展共為期一周,舉辦地點是位於首爾近郊北方的坡州市(Paju City),而坡州市除了有全世界最大的出版城(book city)外,最引人關注的,便是與北韓交鄰的DMZ非軍事區。

由於緊鄰北韓,又有緊張的政治關係,過去坡州市常常被解讀為「傷痛」、「戰爭」、「分裂」之地,這幾年政府希望扭轉人們對坡州的印象,因而開始大力投資,包括大型藝術村、出版城、購物商城的進駐,這個紀錄片影展也是在同樣的脈絡下創辦,「和平」、「生活」、「溝通」正是這個影展最重要的主題。

不過坡州並非一個生活型的城鎮,換句話說,這裡有點像是個超大型複合式園區,主要由出版城和購物中心組成。人們白天來上班,傍晚下班回家,晚上則空無一人;購物商城假日人潮洶湧,但平日卻寥寥可寂,上百家的名牌店家通常迎接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團。


DMZ影展正是在靠近出版城的Megabox戲院與購物中心的樂天影城(Lotte Cinema)所舉辦,影展還邀請了美聲男子團體2AM擔任代言,並特別將開幕式移到DMZ非軍事特區(通常需要官方特別安排才能進入),在那兒搭建了一個舞台和露天放映,將達官政要、明星名導全都邀請到那,展開盛大的開幕典禮,並放映英國紀錄片《乒乓》(Ping Pong)做為開幕片。

《乒乓》的記錄的是全球80高齡以上的乒乓球選手,他們因要參加國際老人乒乓大賽而準備和相遇的過程,影片並沒有採取刻板印象切入,反而帶出了運動對他們而言的興趣和意義,通俗卻不失深度。但令人納悶的是,一個強調「和平與溝通」的紀錄片展,為何選映此片開幕,又為何大張旗鼓地將整個典禮搬移到DMZ特區去呢?影片、區域、觀眾三方之間,似乎沒有任何對話的橋樑。

影展主席趙在賢(著名演員)表示:「大眾普遍認為DMZ國際紀錄片影展所介紹的影片較難理解,而今年舉行的第四屆影展打破了這種偏見,是以一種容易理解而又親切的形象,懷著想與大眾進行交流的紀錄片人的抱負,而準備的一場電影盛宴。」這個觀念並非難以理解,許多與歷史、政治有關的紀錄片對一般觀眾而言,的確嚴肅沉重。然而,大費周章地把影展舉辦在充滿為了消費而聚集的人潮所在地,就真能讓一般觀眾更接觸紀錄片嗎?

本屆影展選映了來自37個國家的115部影片,共有12個單元,最多同時在8個廳同時放映,周邊還有各式琳琅滿目的活動(歌唱表演、辣妹勁舞表演、攝影展、花坦克大遊行、互動遊戲等等)。然而,電影的場次之間,都間隔約一小時以上,空檔期間只能逛街別無他事;專業的論壇觀眾也不如預期,每場僅約二、三十人,至少三分之一以上都是志工;數量驚人的年輕志工身穿紫色polo杉制服、橘色的風衣外套,配戴著影展訂製的腰包,他們一群群無所事事地,緊盯著手機螢幕在工作崗位上打發時間。

種種現象似乎已隱隱透露「本末倒置」的問題。這究竟是一個文化妝點政治或城市的活動?還是一個紀錄片影展?影展中的片單不乏來自全球最優秀頂尖的紀錄片,但各種做法、措施、執行度,真的不禁讓人思考,在這個影展中,到底有誰真正關心紀錄片呢?

確實,DMZ影展有著很高的預算(約12億6千萬韓圜,約3千4百萬新台幣),活動的旗幟、海
報、大型輸出、造勢活動都一樣不缺。但回歸本質,真正的電影活動卻執行的零零落落,沒有深入的討論,也沒有創造對話的平台,內容與形式的落差,幾乎可以用「虛有其表」來形容。

影展畢竟不只是電影的秀場走秀台,文化活動的好與壞,不只取決於主事者的態度,還有他們對於紀錄片的想法和視野,這是推促不同專業的文化活動進步很重要的關鍵。

正如此次擔任評審的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東京事務局局長藤岡朝子(Fuji Asako)在頒獎典禮致詞所說:「紀錄片讓我們看見世界,是與那些資本主義化的、看似國際化的事物相抗衡,與真實的世界相連。」

值得慶幸的是,國際競賽的最終結果,奪得1千5百萬韓圜(約40萬新台幣)白鵝獎的是越南紀錄片《With or Without Me》,影片深刻記錄了在越南西北方村落,因歷史與衛生因素而患有愛滋病的人們,如何在死亡與生存間徘徊,導演的細膩觀察,使得影片跳脫出一般拍攝類似題材所強調的悲苦,並透過他們的生活,看見了人與人之間的愛情與親情,動人而真摯,樸實且深情。在這麼樣一個充斥商業氣息、模仿世界一級影展排場的影展中,總算還有一個令人安慰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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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婉真
※原文刊於2012年11月份CUE電影生活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