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3日 星期三

《尋找新樂園》:不是超人的童話


突然想起《北極特快車》(The Polar Express)裡的情節。不願意相信聖誕老人的小孩,乘上北極特快車,一場夢幻般的冒險與聖誕老人的現身,喚起孩童們應該有的純真無暇。一部關於「相信」與「存在」的電影,捏造了一場大家都「願意」相信的故事,雖然影片裡的主角是一群孩童,但這樣的劇情卻狠狠的教訓了過分市儈的觀眾。回到現實面,其實我老早就聽不見鈴鐺作響聲,即便我用盡了力氣想要相信,還是很難被影裡那輛奇怪的北極特快車所說服。

用相信、神話作為影片主題的電影自然不在少數,並且多少帶點勵志成分。這些電影總是講述著一些道理,同時也要我們相信童話、人性,保有赤子之心,但這些道理往往過分扁平、單一,宛如《北極特快車》裡的若沒有童真,你就聽不見鈴鐺聲、《怪物奇兵》(Space Jam)中也利用I Believe I Can Fly的歌曲作為喬丹打敗怪物拯救地球的襯底音樂。「相信」固然是這些電影的核心價值,也是好萊塢一貫的技倆。他們不斷引誘觀眾,讓觀眾認同所有電影裡的神話,甚至可能用脅迫的口氣告訴你:「你們觀眾之所以只是你們,而不能成為螢幕上的超人形象,原因在於你們不願意相信。」

從很多的電影可以很明顯發現這種痕跡,尤其是「奇蹟電影」。譬如《魔幻大聯盟》(Angels in the Outfield)、《34街的奇蹟》(Miracle On 34Th Street)、《小鬼魔鞋》(Like Mike)等等。不過基本上幾乎好萊塢的電影都可以算是一種奇蹟,就如同不論好人被打的多慘落魄,但最後卻總是能化險為夷(獲勝),成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而且影片中那個「不願相信」的人最後不是被感化,就是有個悽慘的下場(警世意味濃厚)。因而好/壞、相信/不相信,這種簡化世界為二元對立的基本觀,即是好萊塢塑造一個超真實世界的基本元素。近年雖然來有越來越多經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把整個電影的世界更加豐富化了,但卻仍難跳脫出這樣積固已久的基本意識形態。況且一個真實故事之所以能成為電影的題材,原因本來就不在於它的真實程度,而是因為它「無法被想像竟然是真的」。

把著名童話故事【彼得潘】如何被作家詹姆斯貝瑞創作出來作為主要劇情的《尋找新樂園》便是真人真事改編的一例,但這童話,並非像上述電影那般淺薄,在某方面來說,層次是有差異的,比如在故事(神話)的建立上與「信念」方式的構成。(希望讀者不要因為上述舉例而產生對《尋找新樂園》的既定印象,如果有,那可真是我的過錯呀!)

首先,《尋找新樂園》是一個藝術創作者不願意懾服於商業體系下的故事;是一個關乎幻想(相信)構築世界的故事;也是一個一見鍾情、天真浪漫的愛情故事,這樣的背景已符合所謂好萊塢追求「真人真事」改編的想法。但是這些過分簡化現實、壓力、愛情魔力的敘事,卻使得這些真實生活面顯得過於浮面,難以讓人信服。不過就【彼得潘】的創作歷程上,我還是認為《尋找新樂園》是部改編的非常優秀的電影,利用真實世界與作家劇作中的異想世界交互剪接,並用後設的方式成功描寫出了一個脫俗、富有創意、赤子之心的作家意識。

電影裡的劇作【彼得潘】有句台詞:「每當一個孩童出生時,他們的第一聲笑聲會碎成一千個碎片,一塊一塊地到處跳躍,每個碎片就會變成一位小精靈…但每當有一個孩童們不再相信小精靈時了,就會有一個小精靈落地而死…」這是很美麗的童話境界。

【彼得潘】創作的主要精神除了喚醒所有人童時的純真,間接的用「相信」的信念去嘲諷成人世界的世故與紛亂外,同時也塑造了一個理想烏托邦(新樂園),在這個世界裡可以飛翔,自由自在的遊玩、嬉戲,是一個夢想、一塊淨土。於是乎即便有象徵「惡」的海盜船長出現,故事內容還是有趣逗笑,並沒有所謂「絕對」的二元對立觀念。然而經過改編的《尋找新樂園》也還是部關於「相信」的電影,但這種必須簡化生活與故事面的二元觀仍在。因而我們可以看到屬於「不相信」派系的市儈劇院老闆、保守專制夫人、封閉追求上流社會的妻子與毫無童真的孩童彼得到了最後是如何被感化的。但幸好這種感化,不是用一種若你不相信,你將會怎樣怎樣的「脅迫」語氣,而是軟化成若你能用一種「新」的態度去看世界,你將會看到不同的世界。這是此片與過去好萊塢最大的差別,也因此我們能夠藉由電影重新映照自身,進而感動、反省。

而《尋找新樂園》作為「真人真事改編」最矛盾的一點,也是在於「相信」。【彼得潘】中的「相信」是在諷刺成人世界的事故,企圖創造出一個自我的幻想新世界;然而《尋找新樂園》裡的「相信」卻成為一種要觀眾認同的動力,要觀眾相信螢幕內的世界只會比現實(螢幕外)的更好,不會更差。而這就是好萊塢的初衷,好讓我們心甘情願的掏出鈔票,繼續著期盼下一次電影世界裡的夢境滿足,也因為不斷的消費是人們取其得生活樂趣(資訊)的唯一來源。

不過,既然同樣是消費,《尋找新樂園》裡主角詹姆斯貝瑞邀請小朋友到劇院欣賞其劇作的舉動,與其創作【彼得潘】的那種情操背景,著實讓人感動流淚。畢竟比起那些要我們相信「耶誕老人」、「天使」、「魔法」背後那一套以資本主義思維邏輯為主的謊言電影,顯然來得動人與有價值許多。


(P.S 此文得已完成須感謝大熊王先生的批評與指教)

2005年3月3日 星期四

困惑與絕望,談《石頭夢》映射


胡台麗導演的新片《石頭夢》上真善美戲院熱映著,紀錄了榮民劉必稼與他的社區、家人。看完的當下除了感動卻有些困惑,而又經過政治人物、媒體的渲染後,我內心滿是對現實的絕望。

首先,我對於《石頭夢》困惑。《石頭夢》的主題是「石頭因含多種礦物質,幻化出美麗的內在風景;台灣因擁有多元族群,才展現出強韌的生命與豐富的文化。」片裡的隱喻不言可喻。然而片子的結尾卻強加探求一起生活了30幾年的繼子阿興究竟是用「叔叔」還是「爸爸」來稱呼劉必稼。胡台麗一邊隱喻族群融合早已在台灣社會默默進行已久,但又一邊用「叔叔」、「爸爸」的稱謂問題來挑戰早已有默契的「父子關係」。而這個父子關係就如同族群融合早已在家庭、社會上行之有年,這樣的追問,不也與影片的主題有所矛盾嗎?也讓人感到導演與被攝者的生硬尷尬。

第二,我對於媒體絕望。這個絕望,是從原本的失望轉而絕望的。《石頭夢》上映的當天因為元首的蒞臨而增加了許多曝光度。而對於也親自到場觀看的影片主角們,媒體記者們詢問許多問題,其中兒子劉春興表示:「族群對我們來說根本不具意義,在我居住的地方從來沒有這種問題。」但劉必稼卻必須被追問:「劉伯伯,你比較喜歡台灣還是大陸?想不想回大陸?」劉必稼淡淡地說:「太太死了,孩子都在這裡,也不會回去了。」無所謂族群情結的他們,卻得被媒體追問,進而炒作,多麼諷刺!再者,許多電視新聞也將《石頭夢》主題擅自更動,字幕上打著:「《石頭夢》,紀錄228。」而將總統發言斷章取義的,將焦點轉到「扁宋會」上的,更是不勝枚舉。媒體能不能看過影片再報導,至少也不要報導錯誤吧!這些事情叫人如何對媒體不絕望。

第三,我對於政治絕望。這個絕望,也是從原本的失望轉而絕望的。在台灣,紀錄片能夠上院線,儘管只是一家戲院,也算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了。而台灣又有一個看似喜歡看紀錄片的元首,其實更值得慶幸。只不過為什麼元首對於紀錄片這麼捧場,台灣的電影工業、輔導政策、整體環境,或是紀錄片的資源都是那麼的匱乏。前陣子好不容易有個新聞局長信誓旦旦的要改善台灣電影的環境,卻又因為要投身選舉而辭職了,可想而知當初的高談闊論政策也將因為政位的變遷而消逝。我開始知道為什麼台灣紀錄片不喜歡碰觸政治議題了,或許是因為對政治的失望吧!不過很奇怪,政治自己會來碰觸紀錄片,至於用意是什麼?除了站台、作秀、借題發揮(扁宋會),還有什麼嗎?不得而知。


延伸閱讀 http://www.stonedream.ioe.sinica.edu.tw/discuss-2/ds_main.php

(寫於2005-03-03 《紀錄片映像報》第八期 http://maillist.to/documentary)

再會吧!2004

若將2004年稱之為「台灣紀錄片年」,我想一點也不為過。要在台灣看到紀錄片早已不是件難事,紀錄片不僅穿雜在年頭到年尾各種大小類型不一的影展,更在各縣市的社區大學裡開了相關課程,而即便總是映演劇情片的戲院,也紛紛被紀錄片攻佔了。從2003年的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跳舞時代》在去年五月台北總統戲院上映興起的大旋風開始,而後更有《歌舞中國》與九月登上院線的「全景映像季」,而由全景傳播基金會攝製的《生命》一片,更成為台灣國片的票房冠軍,當紀錄片的票房居然可以成為一個國家全年國片的票房冠軍,這種現象全世界可能僅此一家,也透露出了台灣劇情片不振的事實。在國外的部分,片商更引進《麥胖報告》、《駱駝駱駝不要哭》、《華氏911》,挑戰刺激著觀眾們的視野。

然而上述這些影片名稱與各影展首獎(如:《無米樂》、《再會吧!1999》、《25歲國小二年級》等等),已是較為人所知的幾部影片,而其實還有更多也許是沒有大製作、沒有經費、或是必須單打獨鬥而攝製完成的紀錄片,但各面向上的差異與限制並不代表影片有著優劣勝敗的差異,如果每個人的觀影經驗是獨特且不可比較的,那麼我想紀錄片也是如此。好萊塢的影片總是喜歡宣稱他們花了幾億經費的投資,但拍出來的影片卻不見得是部佳片,相對之下,紀錄片的確是小的精巧、也小的可愛。

拍了一部電影如同寫了一篇文章,傳達著自己對世界的觀感,能讓更多人看見是一種榮幸、也藉此機會看看他人對於你的理念有何看法。在今年(2005)元月11日的聯合報上,有著一篇「紀錄片出頭天,挺進大銀幕」的報導,其中寫到包括《石頭夢》、《翻滾吧!男孩》、《貢寮!你好嗎?》、《無米樂》都可能登陸院線,而《海洋熱2》好像也有此打算,如此一來紀錄片攻佔院線的陣仗遠比前一年來的更加龐大,更像是成為一種趨勢浪潮。紀錄片長期屬於小眾,期待讓更多人觀賞的心理是可以理解與認同的。若是秉持著「想讓更多人看見」的原始主張,那麼上院線放映實在不是唯一讓人觀賞的途徑,尤其是走在這條與與商業利益有弔詭拉扯關係的道路上。

台灣的電影環境不佳,紀錄片更多是獨立製作、獨立發行,因而整體環境顯得更加不良,國家或公共電視等所釋放出的資源,往往成為紀錄片工作者所欲爭取的資源,縱然有著這些補助,但仍多是僧多粥少。上述將會上映院線的幾部影片是台灣紀錄片中少數中的少數例子,而其他的影片只能想盡辦法在影展中曝光,用打游擊的方式在台灣巡迴播映,這些被忽略的影片,其實更應該讓人看見,也受到更多鼓勵。對紀錄片來說,若要說2004年最值得讓提起的事件,實在就是「紀錄片上院線」。雖然已非頭一遭,但卻也因為有著外力干涉,讓紀錄片格外引人注目。

到了一年的末端,或是另一年新興之時,人們總喜歡做一些回顧,想想在過去的365個日子發生了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這些事往往有好有壞,想起好的事情時,便會期待在新的一年裡能繼續出現,想到了極糟糕的事情,也會希望在跨越12月31號之後,藉著喊出「新年快樂」,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一切重頭來過。回顧,很重要的一點是為了反省,讓自己更加進步。翻翻筆記本,回想起2004年所看過的紀錄片,我欣賞《這一刻,我旋轉》的純真信念,《再生計畫》的勞工精神,也對《貢寮!你好嗎?》裡的抗爭動容不已,更對《生命》一片所掀起的論戰感到激動澎湃,回顧過後總常常還陷入那個剛看完影片充滿熱力的當下。新的一年,雖然沒有任何期待,但可以想見的是台灣紀錄片將會從原本屬於「地下」的,漸漸冒出頭來,讓我們聆聽更多不同的聲音。

(寫於2005-01-21 原文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七期 http://maillist.to/documentary)

個人2004喜愛的十大紀錄片
1.再生計畫
2.貢寮你好嗎
3.嚇我一跳
4.這一刻,我旋轉
5.部落之音
6.極樂迷幻之旅(紀錄片雙年展)
7.消費失序(紀錄片雙年展)
8.法與情(紀錄片雙年展)
9.記錄人生(紀錄片雙年展)
10.夢斷耶路撒冷(紀錄片雙年展)
11.遍體鱗傷(紀錄片雙年展)
12.麥胖報告
13.華氏911

2005年2月23日 星期三

(完整版)剖開瑰石,赫見風景 ─ 試評胡台麗與《石頭夢》



「民族誌影片」是多種樣貌的紀錄片類型中的一種,總給一般人「沉悶」、「冗長」的刻板印象,更是常謹守著「極力客觀」、「靜靜觀察」與中規中矩的敘事型態,但倘若能靜靜觀賞,卻也能慢慢發覺出影片的況味。然而做人類(民族)學研究,與其他學科很大的不同點就在於必須與觀察對象做密切的接觸,而影像相對於總出現在學術刊物中的學理文章,其親民性又大大的提升了。台灣的人類學家胡台麗即是秉持著這樣的初衷,將其影片推向大眾。她的紀錄片有著民族誌影片的深度,但形式上卻又不那麼保守,幾部影片下來也紀錄了在台灣島裡共同生活中的各種不同文化型態。

在十多年前(1993),胡台麗與李道明共同製作的《蘭嶼觀點》,藉著外來觀光客參訪蘭嶼為主軸,紀錄了蘭嶼面對觀光所帶來的現代性與轉變,片尾更帶出達悟族人對於核廢料傾倒的憤怒。然而現今重看此片,我卻對全片的第一個鏡頭印象深刻。

影片中胡台麗與三位居住於蘭嶼的朋友在海邊相互圍坐,並請他們講述著一般蘭嶼人對於外來媒體的觀感,以及為何他們接受胡台麗來此拍攝《蘭嶼觀點》的理由,其中有個人說到:「一個人類學者在這個地方做研究,常常讓我們覺得做的研究越多,對達悟族的傷害就越深。我常常覺得人類學者來蘭嶼做研究,只不過是成為他們晉級到某一個社會地位的工具,並沒有回饋給蘭嶼,這是我覺得最遺憾的地方。」語畢,影片即開始。這三位蘭嶼居民所說的話,不僅強烈說出他們長期對於外來拍攝者心中真正的感覺,同時也更像是傾吐著他們對於胡台麗的期待與信任。而把這段畫面放置於影片之前,明顯的宣示著此部紀錄片與其他新聞媒體的殊異性,這或許是為什麼影片膽敢取之為《蘭嶼「觀點」》的原因吧!但也很弔詭的,這同時也把紀錄片工作者的身分給提升到「較優越」的地位,究竟《蘭嶼觀點》中的觀點是仰視、平視、還是俯視鳥瞰,是個重要又有趣的問題。

這樣的「觀點」在當時《蘭嶼觀點》影片交流會中曾引發一些質疑與討論,但卻可讓我們瞭解人類學者與被攝者間的關係和距離,也和上述所提及謹守「極力客觀」的大部分民族誌影片大異其道,戳破了過去紀錄片總必須「中立客觀」的神話。有人將萎靡不振的台灣電影工業比喻為手工業,毋寧說紀錄片更接近手工業的型態,這並非著意指紀錄片與電影工業同時衰敗,而是直指每部紀錄片不論形式內容在每一個環節裡都脫離不了自己、他人、以及與社會的息息相關,每部紀錄片也就等同著導演看待事件的一個特殊觀點,不僅僅珍貴獨特,也是難以被比較優劣與複製的「手工精神」。

胡台麗在1997年的《穿過婆家村》,作為台灣第一部在電影院做商業映演的紀錄片,《穿過婆家村》並沒有《蘭嶼觀點》般的慷慨激昂與極富歷史使命感為弱勢發聲,反到是藉由「回婆家」這個動作,企圖將人類學者的學術身份回歸到農村社會裡,從社會變遷的文化角度切入,紀錄劉厝村居民面對快速現代化,鄉土情感與新興建設有所衝突時,人與土地互動關係的共同記憶。在這個位居台中平凡無奇的台灣農村,沒有複雜的族群關係,有的只是居民們一口道地的台語,雖然必須面對東西向快速道路穿村而過的命運,但卻能透過影片得知淳樸農人對於安知天命的泰然。《穿過婆家村》由小見大,完整的呈現台灣在資本主義發展下的農村命運,也令人聯想起交工樂隊的第二張專輯《菊花夜行軍》,藉由返鄉耕田中年人的故事,探就台灣社會、農業、農村的大舉變遷。

2000年的《愛戀排灣笛》則將鏡頭對準排灣族,用音樂貫穿全片,從民族傳說神話談起,回憶青春戀曲,也探求階級社會造成的悲情。不過與之前兩片差異甚大的是胡台麗這次沒有現身,她在文章裡寫到:「作為一位民族誌紀錄片工作者,我一向很反對那些為拍攝而特意修飾的鏡頭。我比較欣賞觀察性紀錄片的拍攝法,讓攝影機儘量捕捉被攝者在最自然狀況下的生活畫面。」縱然胡台麗在這部充優雅滿笛聲與戀愛往事的影片裡將學者身分隱藏的極好,但卻仍處處可見排灣族的主角們總是盛裝出席以對,顯得些許的不自然,也不時提醒著觀眾他們對於攝影機的戒慎。

如今,胡台麗推出了新片《石頭夢》,紀錄了花蓮木瓜溪畔一個社區的點滴,以榮民劉必稼先生為主體,將紀錄範圍擴展到他的家庭、親友與社區上。詩意般的美景(李中旺的攝影)與淡雅的配樂,是《石頭夢》裡重要的兩個技術結構。而影片中這位現今八十多歲的劉必稼先生是1966年當時還是學生的陳耀圻導演所拍攝一部老兵題材的紀錄片的主角,影片名即為《劉必稼》,當時被譽為台灣第一部觀察性的「真實電影」紀錄片,影響著藝文界與後來台灣紀錄片的發展。

《石頭夢》中穿插著《劉必稼》的資料畫面,也不禁讓人回想起這約40年間台灣的社會變遷。劉必稼總是安靜寡言,相較於他的沉默,一位同是老兵身分的同袍在講述過去的辛酸種種時居然不禁留下淚來。看著劉必稼黝黑的臉龐,似乎這些年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有著的辛酸也不願道人,直到他的妻子逝世時才潰堤般的老淚縱橫,直嚷著要回大陸,臉上盡是頓失依靠的茫然,也換來過繼子女們的苦勸與一旁無奈的樣態。

《石頭夢》將棘手的省籍問題處理的極佳,並未淪為意識形態的爭奪,觸及了常被政治人物炒作的「中國」、「台灣」省籍情節,也將主角對於台灣、中國,家庭、家族的種種矛盾情感釐清。台灣是個經歷過多次殖民(移民)的地方,從漢人與原住民、日本與台灣人,到現在的本省與外省之爭,縱然這些省籍情結總常被政治炒作的沸騰,但在《石頭夢》裡真實的生活中,從劉必稼的所居住的社區裡(除了妻子多為原住民外、同時也仍有客籍與閩南人),從這個寧靜的小社區放大到整個社會,從每個榮民、每位妻子口中述說出的過往事蹟,不僅僅透露出大時代下不同族群與世代的相依相存,也說明了尊重與包容各種族群與文化才是跨越這種歷史障礙的秘訣。胡台麗用石頭做出了極佳的隱喻:「石頭因含多種礦物質,幻化出美麗的內在風景;台灣因擁有多元族群,才展現出強韌的生命與豐富的文化。」

然而從《蘭嶼觀點》這樣看下來,除了片中欲呈現的主題之外,導演胡台麗的現身(聲)與否,反到引起我一絲絲的好奇,遂也成為觀看胡台麗新片《石頭夢》的另一焦點。

這一次胡台麗並不掩飾他眾所皆知的學者身分,偶爾現身在鏡頭前,並用口白旁述貫穿整部影片。但在接近片尾一段與劉必稼繼子的對談卻讓我有重溫《蘭嶼觀點》片頭的感覺,只是這一次我有點搞不清楚胡台麗的身分,當她問繼子阿興與劉必稼的父子關係時說到:「若有些話想用我會徵得你的同意。希望你今天講的話盡量沒有顧忌,把真正的心裡面事情請出來。」,她究竟是一位做榮民研究的人類學者,還是一個純粹拍片的導演,亦或是一個朋友。而當繼子阿興也坦誠的回答胡台麗所問的問題時,我不禁聽的有點難堪,也為這樣的問答感到心酸不忍,更恐怕這樣的對話會對日後劉必稼父子間的關係產生變化。對於父子間的親密複雜的「認同」問題,強加對其內心的探索,似乎不論對於怎樣的身分而言,都是個足以令人捏把冷汗的追問探求。

片子的最後,喜愛石頭的繼子阿興終於開心的獲得渴望已久的玫瑰石,剖開這顆石頭,裡頭有著桃紅的背景與一絲絲像是枝葉般的黑色圖樣。阿興因為這樣的美麗風景笑得開心的不得了,像是那個追尋已久的「石頭夢」已經到手了。而對於劉必稼而言,石頭則是他在40年前必須一肩扛起去除的障礙,一樣石頭兩樣情。我很難不將阿興喜獲瑰石的臉龐與劉必稼喪妻時哭喪的臉連結在一起,而又想起阿興那些對胡台麗犀利問題坦誠的回答時,或許對於劉必稼而言,即使看見那塊美麗的玫瑰石,但當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時,恐怕風景也不再是所謂的風景了。

《石頭夢》能夠發酵的議題很廣,尤其是與過去影片《劉必稼》間的歷史關係,更是讓影片受到格外的注目。而陳耀圻先生在一次訪談錄中談到:「我拍了許多年電影,劉必稼說不定還是最好的一部。這片子,當年使我得到許多讚譽。可是我總是有矛盾的情感,我覺得這部片子如果好是因為劉必稼這個人。是他在過那樣艱苦挑石頭的日子,是他在說話,在面對他的生活,我只是紀錄下來。回到臺北,我的世界和他完全不一樣。這部片子應該是屬於劉必稼而不是我陳耀圻的。」上述這段話稍說明了導演與被攝對像的關係。而我在胡台麗所攝製的影片中,不僅僅因為頗俱侵略性的訪談感到不適,更看到了「胡台麗作品」五個大字(當然還有許多紀錄片工作者有著同樣的做法)。相較之下,陳耀圻導演對於《劉必稼》顯然謙遜許多。而再回溯起《蘭嶼觀點》片頭被攝者的答詢,我不禁開始疑惑,這些紀錄片究竟該屬於誰,也對於胡台麗拍片的初衷感到一絲絲的疑惑。又《石頭夢》推上院線除了得以讓更多人看到,其更深層的目的又是什麼…

(P.S 此文得以完成,須感謝Martin、Kite兩位朋友在寫作過程相助、督促,感激不盡!)
官方網站連結 http://www.stonedream.ioe.sinica.edu.tw/discuss-2/ds_show.php?serial=17

(報社版)剖開瑰石,赫見風景 ─ 試評胡台麗與《石頭夢》



民族誌影片」是多種樣貌的紀錄片類型中的一種,總給一般人「沉悶」、「冗長」的刻板印象,更是常謹守著「極力客觀」、「靜靜觀察」與中規中矩的敘事型態,但倘若能靜靜觀賞,卻也能慢慢發覺出影片的況味。然而做人類(民族)學研究,與其他學科很大的不同點就在於必須與觀察對象做密切的接觸,而影像相對於總出現在學術刊物中的學理文章,其親民性又大大的提升了。台灣的人類學家胡台麗即是秉持著這樣的初衷,將其影片推向大眾。她的紀錄片有著民族誌影片的深度,但形式上卻又不那麼保守,幾部影片下來也紀錄了在台灣島裡共同生活中的各種不同文化型態。


在十多年前(1993),胡台麗與李道明共同製作的《蘭嶼觀點》,藉著外來觀光客參訪蘭嶼為主軸,紀錄了蘭嶼面對觀光所帶來的現代性與轉變,片尾更帶出達悟族人對於核廢料傾倒的憤怒。然而現今重看此片,我卻對全片的第一個鏡頭印象深刻。


影片中胡台麗與三位居住於蘭嶼的朋友在海邊相互圍坐,並請他們講述著一般蘭嶼人對於外來媒體的觀感,以及為何他們接受胡台麗來此拍攝《蘭嶼觀點》的理由,其中有個人說到:「一個人類學者在這個地方做研究,常常讓我們覺得做的研究越多,對達悟族的傷害就越深。我常常覺得人類學者來蘭嶼做研究,只不過是成為他們晉級到某一個社會地位的工具,並沒有回饋給蘭嶼,這是我覺得最遺憾的地方。」語畢,影片即開始。這三位蘭嶼居民所說的話,不僅強烈說出他們長期對於外來拍攝者心中真正的感覺,同時也更像是傾吐著他們對於胡台麗的期待與信任。而把這段畫面放置於影片之前,明顯的宣示著此部紀錄片與其他新聞媒體的殊異性,這或許是為什麼影片膽敢取之為《蘭嶼「觀點」》的原因吧!但也很弔詭的,這同時也把紀錄片工作者的身分給提升到「較優越」的地位,究竟《蘭嶼觀點》中的觀點是仰視、平視、還是俯視鳥瞰,是個重要又有趣的問題。


這樣的「觀點」在當時《蘭嶼觀點》影片交流會中曾引發一些質疑與討論,但卻可讓我們瞭解人類學者與被攝者間的關係和距離,也和上述所提及謹守「極力客觀」的大部分民族誌影片大異其道,戳破了過去紀錄片總必須「中立客觀」的神話。有人將萎靡不振的台灣電影工業比喻為手工業,毋寧說紀錄片更接近手工業的型態,這並非著意指紀錄片與電影工業同時衰敗,而是直指每部紀錄片不論形式內容在每一個環節裡都脫離不了自己、他人、以及與社會的息息相關,每部紀錄片也就等同著導演看待事件的一個特殊觀點,不僅僅珍貴獨特,也是難以被比較優劣與複製的「手工精神」。


胡台麗在1997年的《穿過婆家村》,作為台灣第一部在電影院做商業映演的紀錄片,《穿過婆家村》並沒有《蘭嶼觀點》般的慷慨激昂與極富歷史使命感為弱勢發聲,反到是藉由「回婆家」這個動作回歸到農村社會裡,從社會變遷的文化角度切入,紀錄劉厝村居民面對快速現代化,人與土地互動關係的共同記憶。在這個位居台中平凡無奇的台灣農村,沒有複雜的族群關係,有的只是居民們一口道地的台語,雖然必須面對東西向快速道路穿村而過的命運,但卻能透過影片得知淳樸農人對於安知天命的泰然。《穿過婆家村》由小見大,完整的呈現台灣在資本主義發展下的農村命運。


2000年的《愛戀排灣笛》則將鏡頭對準排灣族,用音樂貫穿全片,從民族傳說神話談起,回憶青春戀曲,也探求階級社會造成的悲情。不過與之前兩片差異甚大的是胡台麗這次沒有現身,她在文章裡寫到:「作為一位民族誌紀錄片工作者,我一向很反對那些為拍攝而特意修飾的鏡頭。我比較欣賞觀察性紀錄片的拍攝法,讓攝影機儘量捕捉被攝者在最自然狀況下的生活畫面。」縱然胡台麗在這部充優雅滿笛聲與戀愛往事的影片裡將學者身分隱藏的極好,但卻仍處處可見排灣族的主角們總是盛裝出席以對,顯得些許的不自然,也不時提醒著觀眾他們對於攝影機的戒慎。


如今,胡台麗推出了新片《石頭夢》,紀錄了花蓮木瓜溪畔一個社區的點滴,以榮民劉必稼先生為主體,將紀錄範圍擴展到他的家庭、親友與社區上。詩意般的美景(李中旺的攝影)與淡雅的配樂,是《石頭夢》裡重要的兩個技術結構。而影片中這位現今八十多歲的劉必稼先生是1966年當時還是學生的陳耀圻導演所拍攝一部老兵題材的紀錄片的主角,影片名即為《劉必稼》,當時被譽為台灣第一部觀察性的「真實電影」紀錄片,影響著藝文界與後來台灣紀錄片的發展。


《石頭夢》中穿插著《劉必稼》的資料畫面,也不禁讓人回想起這約40年間台灣的社會變遷。劉必稼總是安靜寡言,相較於他的沉默,一位同是老兵身分的同袍在講述過去的辛酸種種時居然不禁留下淚來。看著劉必稼黝黑的臉龐,似乎這些年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有著的辛酸也不願道人,直到他的妻子逝世時才潰堤般的老淚縱橫,直嚷著要回大陸,臉上盡是頓失依靠的茫然,也換來過繼子女們的苦勸與一旁無奈的樣態。


《石頭夢》將棘手的省籍問題處理的極佳,並未淪為意識形態的爭奪,觸及了常被政治人物炒作的「中國」、「台灣」省籍情節,也將主角對於台灣、中國,家庭、家族的種種矛盾情感釐清。台灣是個經歷過多次殖民(移民)的地方,從漢人與原住民、日本與台灣人,到現在的本省與外省之爭,縱然這些省籍情結總常被媒體弄得喧聲沸騰,但在《石頭夢》裡真實的生活中,從劉必稼的所居住的社區裡(除了妻子多為原住民外、同時也仍有客籍與閩南人),由這個寧靜的小社區放大到整個社會,從每個榮民、每位妻子口中述說出的過往事蹟,不僅僅透露出大時代下不同族群與世代的相依相存,也說明了尊重與包容各種族群與文化才是跨越這種歷史障礙的秘訣。胡台麗用石頭做出了極佳的隱喻:「石頭因含多種礦物質,幻化出美麗的內在風景;台灣因擁有多元族群,才展現出強韌的生命與豐富的文化。」


然而從《蘭嶼觀點》這樣看下來,除了片中欲呈現的主題之外,導演胡台麗的現身(聲)與否,反到引起我一絲絲的好奇,遂也成為觀看胡台麗新片《石頭夢》的另一焦點。這一次胡台麗並不掩飾他眾所皆知的學者身分,偶爾現身在鏡頭前,並用口白旁述貫穿整部影片。但在接近片尾一段與劉必稼繼子的對談卻讓我有重溫《蘭嶼觀點》片頭的感覺,只是這一次我有點搞不清楚胡台麗的身分,當她問繼子阿興與劉必稼的父子關係時說到:「若有些話想用我會徵得你的同意。希望你今天講的話盡量沒有顧忌,把真正的心裡面事情請出來。」,她究竟是一位做榮民研究的人類學者,還是一個純粹拍片的導演,亦或是一個朋友。而當阿興也坦誠的回答胡台麗所問的問題時,我不禁聽的有點難堪,也為這樣的問答感到心酸不忍,更恐怕這樣的對話會對日後劉必稼父子間的關係產生變化。對於父子間的親密複雜的「認同」問題,強加對其內心的探索,似乎不論對於怎樣的身分而言,都是個令人足以捏把冷汗的追問探求。


片子的最後,喜愛石頭的繼子阿興終於開心的獲得渴望已久的玫瑰石,剖開這顆石頭,裡頭有著桃紅的背景與一絲絲像是枝葉般的黑色圖樣。阿興因為這樣的美麗風景笑得開心的不得了,像是那個追尋已久的「石頭夢」已經到手了。而對於劉必稼而言,石頭則是他在40年前必須一肩扛起去除的障礙,一樣石頭兩樣情。我很難不將阿興喜獲瑰石的臉龐與劉必稼喪妻時哭喪的臉連結在一起,而又想起阿興那些對胡台麗犀利問題坦誠的回答時,或許對於劉必稼而言,即使看見那塊美麗的玫瑰石,但當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時,恐怕風景也不再是所謂的風景了。

(P.S 此文得以完成,須感謝Martin、Kite兩位朋友在寫作過程相助、督促,感激不盡!)

官方網站連結 http://www.stonedream.ioe.sinica.edu.tw/discuss-2/ds_show.php?serial=17
(刊於台灣日報 台灣副刊 2005/02/20)

石頭夢映演消息
放映地點 :真善美戲院(北市漢中街116號,捷運西門站)
放映時間 :2005年2月25日,晚7:00(首映場)、9:20
2月26日~3月11日10:30起

期盼,紀錄片雙年展

身為一個熱愛紀錄片的觀眾,為了參與這兩年一次的紀錄片盛會,特別搭車北上,寄宿他居。在這七天的影展裡,觀賞了超過三十部影片,聆聽了五場專題座談會。經過了兩個星期後,回顧起上一期在紀錄片映像報所寫的文章,不免覺得有些嚴苛與流於情緒化,不過也或許必須在那樣的情境下,才能吐露出一些會因為時間而漸漸被埋藏在心中而將永不顯露的想法吧!

當然,紀錄片雙年展肯定是台灣現今或往後都極為重要,而且是不可或缺的影展,希望藉由這兩期的所有的文章內容,能對影展本身有一點助益,並且請相信,所有的批評與建議是為了讓影展更完善、美好。以下幾點是我個人對於紀錄片雙年展衷心的期盼與建議。



常設?輪轉?招標?

由於當時年紀小,在蒐集過去影展資料時常有不便。但紀錄片雙年展最初是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創辦,而第一屆(1998)與第二屆(2000)年則是由中華民國紀錄片發展協會(TDDA)來執行,第三屆(2002)則是中華民國影像運動電影協會,今年是國家電影資料館。我不清楚協會的名稱和單位之間的關係,只是當你購買了今年雙年展的特刊時,主辦單位所附贈是2000年出的特刊,2002年的卻不知要去哪裡買。在兩年一隔的紀錄片雙年展中,卻也很難找出一些傳統,一些與上一屆的聯繫,時間間隔的長短成為承接的鴻溝,影展的設計與策劃像是去了脈落,沒了來頭,冠上了2004,卻只是個羅馬數字的象徵。那麼,我所期盼的2006又會是如何?好希望有一群人,一個單位能常持久的觀察參與,建立一個傳統與機制,而不是眼看影展將至必須策劃,才急忙尋覓人才,苦了策展人,也讓觀眾多有怨言。


評審透明化

由於當時沒有通行證,於是我只好偷偷溜進頒獎典禮,當時《無米樂》與《再會吧!1999》的導演們已經在台上發表感言了,後來陸陸續續的獎項也都頒發完畢,我又偷溜出去找尋正在排隊的朋友們,而主辦單位也發了一張得獎名單與評審感言,不過這幾句短短的評審感言實在很難令人信服,我不是對任何獎項有所質疑,只是能不能將評審的會議記錄公開,或是打成文字檔放在網路上供人閱讀,能夠看看評審們的激辯與看法相信對作者與觀眾們都會很有幫助,透明化這些評審機制與內容,更可以免去許多不必要的誤會,諸如今年羅興階導演一直為他的紀錄片《再生計劃》沒入圍一事所憤憤不平的情形,如果紀錄片雙年展有一定的公信力,那麼這點是勢必要做的。


觀眾的養成
如果一個影展只是作品的展示大會,是為了成就作者而舉辦的,那麼對於觀眾來說,實在是很不公平的事情,參與今年紀錄片雙年展便不時有著這樣的感覺(請參考紀錄片映像報第五期)。創辦活動的最大意義,就是在創造文化,而紀錄片影展想必有個主要目的是培育觀看紀錄片的人口,只是每場只有15分鐘與導演的問與答時間,幾場頗有意思的座談會卻也與其他影片時間有所衝突,諸多節目的設計上,不僅僅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值得來看這個「紀錄片」影展,更無法有效將影展的精神告訴觀眾們,而唯一能夠清楚認定的即『這是一個「紀錄片」的影展』。而今年的影片在短片、實驗影片數量與美學形式上更有許多不同與以往的突破,尤其是國外的影片,作為一個觀眾或許會納悶「這也算紀錄片嗎?」,在台灣紀錄片發展不過30幾年(請參考李道明說法)的情形下,我不禁覺得此屆雙年展實在跑的太快,讓觀眾們追不上,也讓台灣追不上呀…

(此文寫於2004-12-31,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六期)

想不透,關於紀錄片雙年展

第四屆紀錄片雙年展主題含括了「凝視死亡」、「比紀錄片還慢」「介入媒體」、「天窗」與競賽類單元,國內外共122部影片,為期七天,一口氣帶給影迷們停不下來的思考與奔走。這的確是一個很大型的影展,在執行或實際面上也難免會有一些過失與未盡周詳之處,而這些問都是影展過後最易浮現的,但在影展某些設計上我卻不免覺得有奇怪,並且質疑它的立意與初衷是否還堅定不搖呢?

自己給自己的困境
雙年展已落幕,獎項也已頒發。但若仔細觀察一下入圍的名單,將會發現到在「國際競賽」與「亞洲競賽」的類別中,沒有任何一部紀錄片是由台灣攝製的。我當然不知道原因,只是認為可惜與詭異,而官方發出的新聞稿上清楚寫著「入圍「台灣獎」之所有作品,亦將推薦給國際競賽評審委員決定是否入圍「國際競賽」單元」。雙年展將象徵台灣紀錄片最高榮譽的「台灣獎」頒給了《無米樂》與《再會吧!1999》,但卻連一部也無法進入「國際競賽」,這豈不間接說明了好壞的評比。如此一來,台灣影片無法與國際有任何交軌與競爭的機會,既然是標榜的是「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那麼總該提供一個平台讓來自國外的嘉賓(評審)看看台灣的紀錄片是如何如何的吧!

而概略的從影片內容中比較,實在不難發現多半國外的影片不僅僅頗富創意,甚至在技術上相當成熟,展示出了背後強大的技術支援與財力。反顧台灣,卻多是以個人或小組(非團隊)式的單打獨鬥,使用DV拍攝的佔絕大多數,將「貧窮」美學幾乎發揮到了極致。列舉出這點並非要評比影片的好壞,而是想突顯在「資源」上的極大差異,尤其當我在頒獎會場,看到公共電視紀錄觀點的製作人馮賢賢小姐宣布在亞洲競賽類別增設了一個「公視獎」,將贊助獲獎導演部分資金以便拍攝下一部作品,我實在納悶到了極點,台灣的紀錄片工作者個個苦哈哈,苦尋不到資金繼續拍片,而這樣的贊助合約就硬生生的被日本導演給拿去。台灣紀錄片環境一點都稱不上好,這種獎項的設立與頒發能否算是自己給自己的巴掌,這種困境,叫人情何以堪啊… 

挑戰台灣‧邊緣消音
第一屆雙年展的催生者李疾先生曾表示:『策動紀錄片雙年展的動機十分單純,是想在一些官方的影展外,建立一個樸素的,人道的,甚至是更具批判性的影展。而這些精神正都包含在「紀錄片」中。』1

影展期間有著不少的座談會,其中有兩場名為「挑戰美國」與「邊緣戰鬥」,主要是說美國成為一個世界的權力中心並深深影響的其他國家,而台灣也不免被影響與內化,挑戰美國不是要螳臂擋車,而是挑戰自己。而「邊緣戰鬥」則在討論著紀錄片工作者們該怎麼拿起攝影機跟主流政治與媒體進行邊緣戰鬥。雖然兩場觀眾相加恐怕還不到25人,但講座本身是精采的,精采的程度,像是刺了雙年展一刀。

從以《浪人》一片入圍本屆雙年展的導演羅興階說起,他在講座中表明對自己的另一部作品《再生計畫》無法入圍感到十分不解。《再生計畫》紀錄了中船公司某些員工,不滿被強制資遣所自主的勞工運動,對於當權者與社會有著強烈的批評,論深度與廣度實在不下於《浪人》,批判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碰觸到了敏感的政治話題。以個人主觀意識,《再生計畫》實在有資格被選為年度十大紀錄佳片,但為麼沒入圍呢?
一個好的影展或影片,相信可以為國家、為政府提升國際上的聲譽,於是為什麼過去《悲情城市》(新電影)在國際上獲獎時,國家機器需要收編「新電影」作為「台灣」電影之代表。2我實在很不願意把一個影展與資金、權力、政治扯上關係,但看到羅興階導演這番跳腳,加上自己曾看過《再生計畫》,心中對於評審機制的質疑不禁油然而生。而看著評審名單大拉拉公佈在網站上,諸如這番爭議(或稱誤會)的情形,官方或評審們是否也該寫封公開信解釋作者與觀眾的疑惑。影展結束至今(93年12月24),卻仍一直無消無息,那麼在此之前也先請恕我如此解讀(或誤讀),挑戰台灣的結果就是「邊緣消音」,稱之多元開放的影展,好像只限於影片的美學形式上。
第四屆雙年展官方網展上也寫著:「我們不但期待紀錄影片能不斷地琢磨它的社會批判力;也期待這種批判力能反諸自身,開創出更奇異的花朵。因為這不但是紀錄片的精神,也是藝術的精神之所在。」
不可否認評審機制是帶有主觀意識的評斷,但看完上述的官方說法,誰可以告訴我,現在到底是怎樣?
「我們」究竟需要怎麼樣的紀錄片雙年展?
以自己的想法代表大眾,實在是有些自大的說法,而這裡所謂的「我們」,並非直指社會大眾,而是指一個台灣紀錄片發展的現狀。政大的學者郭力昕日前曾發表了一篇名為「不碰政治的台灣紀錄片文化」的文章,其中寫到「是什麼奇怪的政治/文化生態與其他看不見的因素,使年輕紀錄者普遍不碰政治,或者缺乏比較宏觀的取材視野、與探觸硬議題的意願?早已離開言論檢查或政治危險的台灣社會裡的紀錄者,還有什麼充分理由這麼畏懼政治題目?」明白的指出,目前台灣紀錄片發展的走向,而我私自揣測著有三點原因:
 1.「威權的崩解」什麼樣的時代,就會產生什麼樣的紀錄片。隨著政黨輪替,威權已不在,過去堅持黨外,極力批判的色彩早已日漸淡化,政黨輪替,權力背後是如何運作呢?又有多少人能夠堅持批判性格,拒絕資源、權力的誘惑。
 2.「影展風向球」。競賽制的影展所選出的影片,往往給予極高的榮譽。而只要是重大影展,所選出的影片往往具有指標作用(如紀錄片雙年展)。但影展的資金來自政府,假如遴選出了一部批判當權者的影片,那豈不是政府花錢自打嘴巴。於是乎評審、或是選片人,紛紛推舉「安全性」較高的影片。 
3.「攝影機便利性」in TaiwanDV的普及與便利性,在台灣好像並非被積極的被利用在為弱勢發聲上。而是轉而朝向家庭、生活週遭,甚至是內在心靈。但攝影機也可以是手段與武器,紀錄片本來就具有批判性,只是台灣好像比較太平(或紛亂?),於是乎這樣的性格也日漸被忽略了。
這當然不是說紀錄片就應該有什麼必要性的教條,上述三點只是針對為什麼台灣紀錄片不院碰觸政治所做的粗劣看法。過去的幾屆雙年展紛紛有著不同的主題。從1998年以「回歸亞洲」為題,為雙年展跨出自我文化認同的第一步。2000年以「差異新世代」為題,針對世紀交替、新舊交雜下的世界,提出辯證的關照,同時也繼續回應更形熾熱的全球化課題。2002年的雙年展一方面以「再見,台灣激情年代」整理並且挽救了幾乎失散了的街頭運動。2004年我則看到了許多帶有實驗性的影片,在形式上不停創新。
紀錄片定義隨著時代與影片美學的創新而被不停的擴張,只是看看國際,再回顧台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停下腳步,仔細端詳台灣紀錄片發展到了現在,究竟缺少了什麼,需要的又是什麼?然後期盼的又是怎麼樣的一個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
最後,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實在需要一個常設單位,需要一個有傳統的組織,而不是每年由各組織單位輪替,如果最後淪落到必須草草了事的推出特刊、影展報等消耗預算的「窘境」,那可真是大家所不樂見的。


 『台灣"新電影"論述形構之歷史分析(1965-2000)』/張世倫/政大新聞所碩士論
 2004/12/11 聯合報】
(此篇文章寫於2004-12-24,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五期)


歪著頭看‧我的烏山頭偏見(南藝場)

座落於台南縣官田鄉烏山頭水庫旁的台南藝術大學(前台南藝術學院),不僅風景優美、四周寧靜,更有著許多「全台唯一」的研究所,而其中最著名的「音像紀錄所」,更可稱為台灣紀錄片的最高學術殿堂。而每年約十月中旬舉辦的「烏山頭影展」,就是以紀錄所學生的作品為主,驗收每學期結束後經過一個暑假的作品成果,而其所在六月時也有個校內放映,讓老師們評論作品並打成績分數。

這次難得有幸踏入此校觀賞「烏山頭影展」,也才對南藝紀錄所有更深層的了解。撇去動畫片,這次共有33部影片「參展」。先不論影展的操作與設計,這樣的馬拉松式放映要全部看完也必須著過人的體力。我約看了一半數量,參與了幾場論壇,又看又聽、又聽又看,頭居然不知不覺的開始偏移,歪歪的看著前方,腦袋裡開始有著諸多的想法,影展結束後,才驚覺這些想法原來是自己的「偏見」,不過這至少也可以算是個人參與影展的小小觀察,我想用條列的方式的慢慢寫出來,煩請各位忍耐閱讀。

一、.烏山頭「影展」?
胡亂聽說著法國一年大大小小加總起來,共有三百個影展以上,那台灣少說也有三十個以上吧!

而當影像創作如此普及平民化的當下,不論大小影展幾乎在「競賽類別」都會收到百件以上的作品,其中最常的分類就屬劇情片、動畫片與紀錄片三種。我想拿年底即將舉辦的「紀錄片雙年展」為例,它分為觀摩與競賽兩種類別,今年競賽類的入圍作品已經公佈,共有二十部,而由公共電視投資製作的就有六部,其餘的片子也都是小有名氣的作者所攝製的。試想在這樣競爭超慘烈的情形下,會有多少作品被淘汰,這些作品在紀錄片原本就被縮小的放映管道底下,得以與群眾的機會也大大減少了。於是一個「不比賽」的影展機制,好像真的是比較適合紀錄片的,至少只要參展了,就可以公開播映,予人閱讀。

為期六天的南藝烏山頭影展很棒的一點是讓這些學生作品可以被大家看見,不須比較,而且大部分作者也都出席了映後座談,只是這個「大家」的範圍似乎有限。不論哪一天,觀眾席上總是坐著一兩位老師,十幾二十位學生,再加上偶爾有著幾位進進出出像是誤闖叢林的的校園遊客。後來當我了解紀錄所的「傳統」(六月的校內放映會)後,就開始想著除了這些稀疏的遊客之外,會不會六月的時候也是同一批人坐在放映廳裡觀賞講話,那既然是同樣的片子與同樣的觀眾,為什麼要放兩次呢?莫非是這兩次內容有不同?聽到有人發言:「你六月的版本…」(請看第二點),我才有那種「阿!原來是這樣喔」那種感覺出現。但如果只是影片內容上小小的差異,就有必要辦一個「影展」嗎?那「影展」跟「放映會」差別到底在哪?是在於影展有精美又富質感的海報與手冊嗎?還是影展會有學者與專家到場評析,意見特別寶貴;亦或校內老師的看法不夠多元?還是觀眾的意見就會比較無法被採信?

源自於公開播映的美好想像,我侷限的以為「影展」本身應該能體現出某些特別定位與意義,並且是個公開(公眾)場域,得以讓所有人觀看評析的(當然觀眾人數的多寡與影展的成敗並無直接關係)。縱然有人說「烏山頭影展」只是個學生影展,但是so
what?只不過經過這次,「影展」的定義在我腦裡開始有點鬆動了,尤其是在這間有些偏遠的學校裡。


二、被輕忽的他者與觀眾基準點
在南藝音像大樓的放映場域裡,時常可以感受到一種奇特的氛圍,是由觀眾、影片、作者三方所共同營造的。場場的映後座談,皆有著不同的風格,有時言語激烈、有時溫馨感人、有時則不知所云。

在影展中有兩種人是很勇敢的,一種是肯將作品參展面對觀眾的作者,另一種則是願意前來觀賞並提出意見的觀眾們。而集體論述的力量是很強大的,甚至超越了作品本身(即便作者在現場),每個人對於觀賞作品後的詮釋與想法,都是非常獨特珍貴的,只是在這公開的場域內,幾乎場場都有著類似的發言,也主導著整個座談的進行,最常聽到的是「記得你六月的版本…」、「跟你認識這麼久…」,或是總是拘泥於形式美學的質疑與討論,再者則是從親友團發聲的加油鼓勵。言語齊飛的一瞬間,身坐觀眾席的我身份卻不停轉換,一下變裝為作者的同班同學,接著又得趕緊喬裝為一個美學評論家,再來褪去衣裳變身為作者的同窗好友。身份與立場的不停輪轉,迷惑了自身原本獨特的觀後感,好像參加了一個影像創作者兼好友聯誼大會,但我又不是影像創作者,而且我也不知道六月是怎麼回事,突然感到個人身份的自卑與被輕忽,於是我只好舉起手,發出一些微弱的聲音與想法。

烏山頭影展的影片很像與在場「大部分」觀眾們是有著無形默契般的悄悄神秘溝通。曾經聽某個頗受大眾歡迎的導演說過:「電影的結構裡,最重要的是觀眾」,但如果觀眾的範圍被設限了,並且有著在知識背景上的基準點,那這部電影,是不是就只為了這些「屬於學院裡的觀眾」(包括自己)而拍。誠如之前所言,觀眾集體論述的力量是很強大的,或許這跟放映的地點有絕對直接的關係,那是不是能夠試著把影展(全部影片)從「台南藝術大學」跨出去,而不是只是依附在風和日麗、夕陽唯美的烏山頭水庫旁邊…


三、頗俱權威的學術聖殿
查了查資料,發現音像紀錄所和烏山頭影展都有著類似的獨特性,一個是全台唯一的研究所,另一個則是獨一擁有最多紀錄片數量的非競賽類展場。漫步在這樣彷彿紀錄片的天堂裡,微風吹來實在舒服至極,連空氣裡都好像挾帶著一絲絲的自豪因子。

曾經跟幾位非學院派的紀錄片工作者聊過天,他們也都有著個自對於紀錄片的迷惑與問題,然而討論到最後,他們居然異口同聲的認為這些答案應該可在這個紀錄片最高學術殿堂裡得到答案。我想「唯一」固然值得驕傲,但在背後卻可能隱藏著一種造就「權威」的壓迫力,尤其是經過了幾場座談與專題討論,從發言的順序與內容推敲,幾乎整場發言討論的大都是紀錄所的師生們。然而在那樣一個學術區域裡,發言也有著無形的壓力,他者的批評與意見也不知是否會被學術重槌給打壓的扁平。「權威很容易會造就封閉的態度」,當在場的觀眾有人質疑著某些影片的創作形式與內容時,這種學術霸權即會翻出幾幅傳家符咒貼在家門口,上面寫著「紀錄片跟其他創作不同,紀錄片有很多形式,紀錄片是跟人有關係的,紀錄片是很複雜的」,隨即碰的一聲關上溝通大門,徒留些許呆滯傻眼的敲門按鈴者。我很納悶,電影發明至今超過了一百年,然而從盧米埃兄弟開始的第一部電影「火車進站」不就是紀錄片嗎,怎麼發展了這麼久,居然這些影像表現形式還能被一直創新,即便就算紀錄片的形式多樣而且是很複雜的,那複雜的問題對於一個音像紀錄所的師生們,就不能夠抽絲剝繭的慢慢去討論解惑嗎?

學院好似教堂一樣,都有著神聖不可被侵犯褻瀆的不成文規定,彷彿過去台灣的戒嚴時期皆視社會運動為洪水猛獸,或許比喻的太誇張,只是我想應該有人來試著撞撞這個上鎖的大門,不然找鎖匠來開鎖也好。如果堅稱紀錄片是給「人」看的,那麼找個學校附近的居民來看看片子,相信對於影片意見與想法,絕對不會比一個專家或學者遜色。


四、黑與白、好與壞
影評人聞天祥常戲稱(稱讚)羅興階是台灣紀錄片界的「基本教義派教主」,從羅興階的作品中「黨外色彩、批判性格、毫不軟化…」等紀錄片最原始的精神與初衷,幾乎成了基本教義派的教條。然而這是對一位紀錄片工作者才所採取的嚴肅觀看態度與評論。我猜學生不完全等於是紀錄片工作者吧!那觀看的態度和評論又應該用什麼角度,應該也不會只是一昧的鼓勵吧。

有個很弔詭的現象,常常聽到許多人買了票進場看好萊塢電影,看完卻說真是大爛片,罵了許久,但是下次卻又心甘情願的掏出鈔票,實在很難理解。有機會拍攝影片的人,應該沒有人會不想拍好影片吧?考進這間特殊的研究所,想必每人皆有著不同的理由與目的。「黑與白、好與壞」這樣二元的評論標準,套用在「學生」身上似乎不怎麼適用。

影片放映完畢,燈亮,觀眾們拍手鼓掌。從接收訊息到舉手發言,觀眾們需要一點時間沉澱並思索,每個人所說的話就如作者拍出的影片,都必須對自己負責。發言往往需要一點衝動與膽子,對別人的影片說出自己誠實的觀後感與尤難入耳的批判犀利言詞,更需要一點技巧和勇氣,但若礙於個人和作者間的情誼,而無法給予中立客觀的建議,那實在是害了朋友。而萬一影片欲呈現的訊息沒有被觀眾接受,原因往往很多,如果某人給了「我看不懂」這樣的答案,或許是找不到更體貼的話語吧。辛苦的創作固然需要推廣與鼓勵,也仍然需要批評與意見。「學生」身份可以是件防彈衣,也可以是座打不爛的碉堡,他者砲彈無情的轟打,端看耳朵是否願意接招,搞不好只是如同蚊子輕聲飛過,甚至伸手想打死牠,船過水無痕…

有人胃口太大、恨鐵不成鋼;有人持基本教義派理念;有人深怕這些學生作者忘了紀錄片的其他功能。不過我想至少每個人都有個一致的目標,就是讓「我們」能夠更好!「我們」則泛指你、我、他、大家、社會。


五、持續「學習」的學生

有個朋友說:「一個活動的運轉,並不會只為一個人的理想。除非,那是眾人的理想。」而我猜想一個紀錄片影展的舉辦,其目的應該不是為了成就老師或作者,決定影展豐厚性的,更不是只有檯面上的影片、作者、主持人、老師與來賓,每個參與工作人員與觀眾,都像是一個影展共同體。

我在烏山頭精美的手冊裡看到三篇由南藝音像學群研究所的三位所長所寫的文章,縱然三篇文章的交集與共識極少,不過在標題名為「辦一個相互看見的影展」文章中,說出了此影展最重要的意義是「相互看見」。看!當然不只是眼睛看,同時也包含了用心觀察,我想這也等同說明了烏山頭影展最大的目的是「學習」,學習著怎麼被看、怎麼看,以及怎麼打開一個寬廣的心胸。這篇文章也闡述了校內音像三個研究所的個別意義,但我更好奇的是,這些學生到底在烏山頭影展「相互看見」了什麼?


六、不是新發現!紀錄片的舊功能
有人說紀錄片是與作者無法分離的,我想是指作者在影片中的所蘊含的觀點與拍攝動機,也包括了將自己放入影片中的自拍類型。而這次烏山頭影展就些很有意思的片子,她們的影片本身即透露了一些訊息,作者在映後座談也誠實坦然侃侃而談攝製過程的遭遇和心境,若要歸納這些影片的相同點,除了大都是由女性所攝製的,更顯而易見的是他們都藉由「拍攝紀錄片」來釐清自己的疑惑、迫使自己成長。

南藝的教授井迎瑞先生從紀錄片的分類,依功能和目的分為六個典範(paradigm),分別是藝術的創作、歷史的文獻、政治的行動、研究的方法、美學的實驗、批判的教育方法。以上六點總括都是從「社會意義」的角度去看,或許從古至今的紀錄片都難逃這些典範論述,但若對於拍攝紀錄片的人,甚至是各種類型的創作(造型、文字等等)者而言,我認為更有必要增加一個「自我的探索」。

在這屆烏山頭影展的某些影片中,時常能撇見一些作者為了拍片掙扎過的痕跡,一些拿起攝影機的不安,以及一種焦慮卻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助落寞。再藉由影片所呈現出的作者態度,有的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作者再也不想繼續掙扎了;有的則是極力想拍好片子,但卻覺得自己太不足;更有人在影片中掩飾的極佳,在座談時才細細道出如何克服拍攝的細節。「人」的確很複雜多變,而且也並非每個創作者都善於與人接觸溝通,於是乎大家給他的建議是那你可以去紀錄其他事物,譬如河川變遷,藉由時間的累積,造就出歷史的意義呀!只是音像紀錄所的規定是一年必須交一部作品,這個制度對於不善於與人溝通卻又想拍好紀錄片的人究竟該怎辦才好?

「公路電影」通常都包含了追尋與成長,藉由啟程、停滯、再啟程,回歸這樣簡單的結構,講述一段生命的成長歷程(譬如:中央車站)。若以紀錄片為例,從田野調查開始,甚至是拿起攝影機拍攝的過程,都會對作者產生某面向的獨特意義。攝影機就是很好的「自我探索」工具,不僅可以藉由紀錄他者而反思自身,更可在過程中克服本身的性格的缺陷。這或許稱不上什麼紀錄片的新典範或功能,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人畢業就有人入學,生命流轉不息,自我的探索也永不間斷。


七、教育的養成

談「教育」實在有太多難處,最近公共電視播出有關中小學教育的紀錄片《老師》與《夏夏的聯絡簿》,造成了兩極化的反應,也使得台北市政府規定不准再有人進入校園拍攝。首先,我想先從烏山頭影展的小發現談起。

強迫,常常會得到反效果。撇去影片內容的優缺不談,可以很明顯的發現有些作品根本是殘缺與不完整的,後來耳語相傳才得知原來作者在放映前一小時才將片子後製完畢(不是完成)。但為什麼要這麼倉促輕率的就把影片呈現出來呢?累了作者也苦了觀眾,映後座談作者為自己的輕忽感到抱歉,但吱嗚的不願回答「為什麼」,於是我只好私自揣測,該不會是因為學校如此規定,逼使得空有刺刀卻無子彈的士兵背著假槍,上前線作戰去了。而「一年一片制」確實是音像紀錄所的傳統,但一年的時間,就足以完成一部作者滿意的紀錄片嗎?若有個妄想紀錄河川幾十年變遷的學生,烏山頭影展或許應當播出他的毛帶。如果這個學生夠聰明,應該是先拍好幾十年河川變遷的毛帶,再考進紀錄所進行後製作業,以應播映要求。

接著我想延續上一點(不是新發現!紀錄片的舊功能)往下繼續談。在南藝以外的場域,我常聽到有人批評南藝的紀錄片都很「自溺」,這些論點從以前看到現在,好像一直不曾少過;換句話說,也就等同南藝幾乎每年都會生產出「自溺」的作品。今年我也看到了一些可能屬於「自溺」的影片吧,而作者那些對於拍攝紀錄片所產生的焦慮疑惑或固執沉溺,老師能否給予答案,還是只能繼續自我探索,像瞎子摸象一樣,直到找到屬於自己的紀錄片信念?

當看到有人在偌大的游泳池裡認真的找尋熱帶魚,路過的人應該呼喚他嗎?搞不好在水中也聽不見,想著不如丟顆小石頭喚起注意好了,或是去買一隻偽熱帶魚丟進池裡,效果肯定會更棒?又假若路人剛好是一位老師,會不會視而不見;還是會扔個泳圈(不知有沒充氣)下去;究竟是肯不肯不顧一切「撲通」的跳下水,來個有如神話故事裡的英勇事蹟,或是童話裡的happy ending。

是不是真得要步履闌珊,才能得到甜美的果實,即便許多懷有熱情的士兵們都前仆後繼,一一戰死沙場,大本營裡主帥們還是不改作戰方針。不知道這些士兵們感想如何?若真有所感,不如來拍支關於紀錄所教育的紀錄片吧。

為什麼要拍紀錄片?如何拍好紀錄片?為什麼要看紀錄片?拍了紀錄片給誰看?紀錄片真有那麼好嗎?一定要拍紀錄片嗎?除了拍攝還有其他紀錄片的可能嗎?該怎麼討論一部紀錄片呢?紀錄片是每個人都可以拍的嗎…

到底「紀錄片」是什麼?這麼多的問句答案在哪呢?台灣紀錄片最高學術單位或許可以提供「紀錄片是很複雜的」作為參考答案。

我想我說完了,很謝謝耐心看完的人,請別忘了這些只不過是「偏見」。看了生氣的紀錄片作者大可說「阿不然你來拍拍看」,但是觀眾也可以說「阿不然你來當觀眾看看」。創作者與觀眾間不是永恆的拔河,觀看與被觀看都是一種溝通,而溝通的態度更是重要。台灣研究紀錄片多年的李道明先生曾劃過一個正三角形,三個角分別寫上「作者」、「被攝者」(人、事、物)與「觀眾」,我非常同意這個圖形,也認為一部好的紀錄片更應該對這三方都有意義。我想討論這些事情應該會很有趣吧!只是我開始認真的想,這些人何苦要拍紀錄片呢?


唉…大概是我太愛看了,供需原則嘛!


(寫於2004-11-12 刊登於《紀錄片映像報》第四期)

2005年2月22日 星期二

紀錄片能不能有新的放映方式



地球的另一端總統大選戰打的火熱。地球的這一端,台灣紀錄片《生命》票房也賣的火紅。

一九五六年,坎城影展將金棕櫚獎首次頒給紀錄片《沈默世界》(Le Monde du Silence);二00四年,坎城影展將金棕櫚獎再次頒給紀錄片《華氏911》,此片隨即在世界熱賣,創了票房紀錄。

十幾年前,全景推出《月亮的小孩》時所舉行的第一場放映座談,到場欣賞的觀眾不到五人。十幾年後,全景推出「全景映像季」並將其拱上了院線,其中《生命》熱賣的程度可望在台灣歷史上記上一筆。

台灣總統陳水扁在看過《生命》之後說,在兩個多小時之間,他的眼淚幾次奪眶而出,希望國人都能看這部921災區紀錄片;美國一位南加州民眾在看過《華氏911》後說:「布希的總統寶座本來就是僥倖得來的,大家都知道,而且我從一開始也知道,攻打伊拉克都是因為石油的問題。」;法國去年有部票房特佳的紀錄片《山村猶有讀書聲》(To Be and to Have),紀錄了一個偏遠山區的迷你小學,而當中的被攝者(老師)在得知影片大賣後,也要求導演必須給付他一筆金錢。

紀錄片不約而同的在全世界蓬勃興起,卻也碰巧的皆引發出了一連串的關注與問題。我們給予紀錄片一個「真實」光圈,於是我們願意去相信影片中的事物,也感謝紀錄片工作者的犧牲奉獻,如果說紀錄片是與民眾站在一起的,為民發聲的,那麼也更應該能夠放映給所有人觀看。如此看來,院線戲院當然是首選的管道,花200塊錢,對一般人來說消費門檻不高也不低,只是經由上述三個例子看來,這三部紀錄片在經過商業放映後,似乎也和政治、金錢脫離不了關係,而紀錄片商業放映的票房高收入,難道是作者得以製作下一部片的雄厚資本嗎?

有人說讓《生命》成為教育必讀教材、公共財,全景也將製作DVD販售,我多心的為被攝者感到不適;而推上院線放映,開放性的觀影方式又暴露了被攝者的尷尬處境,考驗著作者的能力與良知;全省的獨立巡迴放映,社區大學的影像教育,卻也只是少眾觀閱,成效有限,作者又必須到場QA,實在勞力傷財;國內相關影展更多是競賽(評審)機制,在強烈競爭下,極可能「誤捧」出一個典範;即便是在公共電視播映,也必須經過重重檢審…

而到底紀錄片是什麼?紀錄片之父約翰葛里遜(John Grierson)說所謂紀錄片,乃是「對『真實事物』做一種有創意的處理」。我想既然是處理,或許紀錄片就等於「人」,等於「作者」、等於「被攝人(事、物)」,而牽扯到了人,也就等於了複雜難解,既然紀錄片是細細為本的手工業,或許就應該分門別類的看待吧!

我記得在某個給教育工作者參加的營隊裡,曾經放映了一部《李文淑與他的孩子》,當時作者也到了現場談論被攝者在進行教育的基本理念,博得了在場諸多人的認同,許多人也因為此片誓言將更加投入在其工作崗位上。我試想著若此片拿去別的場域或用其他方式放映的效果不知會如何?或許五花八門的放映方式各有利弊,只是我仍一廂情願,企圖想找出更好、更兩全其美、更完善、更適合紀錄片的放映方式。

(此文寫於2004-10-08 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三期)

扳開景框見「全景」



某天與朋友相約總統戲院,望著滿滿人潮真是開心,一方面卻不知該怎麼適應戲院爆滿的氣氛,有著一些些內心的矛盾。開場不久,看著三兩遲到約20分鐘才進場的觀眾,又聽著後面有點規律的輕輕打鼾聲,原本被自我意念所幻置的漆黑戲院,煞那間卻像是不知誰狠心惡作劇的打開所有的光燈,然後再大聲呼喚那個獨自留在幻境的我,彷彿說著:「醒醒吧!這就是現實」,重重的訓了我一頓。我低著頭,默默無語,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紀錄片上院線,最大的用意與成效,無疑是讓更多人得以觀賞,打開一扇接觸紀錄片的門路,但是開門之後呢?觀者的獨特經驗與詮釋卻是不可經由任何人掌握的。《生命》的作者吳乙峰常說:「一個社會的進步與否,往往取決於多數人看待少數人的態度。」而延伸來看,這個觀看對待的態度,在紀錄片長期屬於小眾卻突然躍昇上院線放映時,就如同進入戲院觀賞的所有人在觀賞影片時所抱持的方式與態度。



在電影專門的術語中,有個「景框」(frame)。「景框」是影片拍攝時,透過攝影機所看到(錄製)的畫面,於是當觀眾選擇去戲院觀看,就等同透過雙眼與耳朵,伴隨影片作者所取决的畫面與聲音,將漆黑的戲院幻化成為影片中的當下現場,一會隨著主角的眼淚而悲傷,一會隨著片中的言語舉止而憤怒,展開一段近乎搭乘雲霄飛車才可能體會到的情緒高低起伏,百般種種的情緒,都在漆黑的戲院裡,再次體會溫習。



然而,當觀賞影片後的觀感,與我們所透過任何言論文章中所提到的達到同等觀感時,而影片中所蘊含的內容,也將有極大可能偏向總是被多數人或專家學者提及的(譬如感動、好看),日趨一致化的言論影響著群眾進入戲院的預期心理,微小雜弱的聲音日漸被邊緣化,主流的觀感言論吞噬了他者的聲音,而作品(影片)中可能經由不同觀者所賦予的無限意義,假使被淹沒在潮流與具傳播力的言論浪潮下,實在是一大憾事。



「全景映像季」的票房目前長紅(嚴格來說應該是《生命》長紅,放映場次也較多),似乎達到了票房上「成功」的定義,但是回顧當時的較個人式宣傳策略(網路寫手與大話新聞),卻總離不開「流淚」、「感動」等幾近掛上悲情的招牌,而在台灣電影一片低落,又長期淪陷在外來影視(韓劇、日劇、好萊塢)下,日漸趨於「消費」導向的情形也相形嚴重,宣稱紀錄台灣人故事的全景映像季,在這樣的操作下,勢必或多或少會引導著觀眾的心理。這次全景將一系列的紀錄片大膽推上院線放映,不只考驗著全景本身,更是挑戰著台灣長期積習已久的觀影文化,也彷彿提問觀眾:『是不是能夠能扳開、突破經由潮流言論與影片作者所製造的「景框」,自我開啟看見一個更寬、更廣、包含了全部全部宜人的宏遠景致。』

(此文寫於2004-10-08 刊於《紀錄片映像報》第二期)

弔詭的「生命現象」



我們都明白電影中所可能涵蓋的知識與力量,每個人走進戲院,當然也帶著各自的期望與目的,但在過分商業的運作機制之下,重金的包裝與行銷,連絕對奢華的影城也出現了(台北大直六福皇宮大千電影院),週邊飲食的販賣,俊美的明星巨形看板,使得大眾往往忽略電影除了娛樂之外的其他價值,「電影」被操縱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商品」,而「看電影」這樣的行為,更直接成了一種純粹消費行為。

  台灣電影不振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在今年卻破天荒的有著多部紀錄片被推上院線,(包括了《跳舞時代》、《歌舞中國》與《海洋熱》),加上麥克摩爾所製作的《華式911》在國際得獎頻頻,使得紀錄片的聲勢高漲討論風波不斷,曝光的機會增加,也喚起了的更多人的注目。

  紀錄片在台灣長期處於極小眾市場,甚至必須在影展與某特定節目中才能窺見。而「全景映像季」這次以台灣人民共同記憶的九二一為主題,打破了過往紀錄片上院線總是特殊題材(如陳俊志的《美麗少年》,同志題材)的範疇,一直以「人」(平民百姓)為紀錄對象,強調「蹲點」紀錄方式,作者往往涉入其中,與被攝者所產生的互動關係(社會實踐的一種)都是全景的一貫特色。而《生命》一片場場爆滿,幾乎肯定成為今年最賣座的國片,不過當這樣的稍具私密情感的紀錄片被搬上大螢幕讓觀眾買票觀看,紀錄片本質與商業之間的衝突矛盾,是首當其衝必須面對的問題。

  強大的「生命效應」蔓延著(之後會在中部與南部放映,可能超越《月亮的小孩》,成為台灣最多人觀賞過的紀錄片),好多好多人看過了之後,紛紛說出「我好慚愧」、「我真是膚淺」,感動掉淚的人更是不在話下,《生命》所引起的迴響當然無庸置疑,成為一部對於作者本身、被攝者、觀眾甚至是整個大環境都有正面影響的典範作品。但當我們觀賞著影片中主角用各自方式撫平生命創傷的過程,那些曾被紀錄下的任何言語舉止,都將變成永恆。或許能夠盡量避免,但誰都無法預料這些鮮活主角對著鏡頭發洩情緒與訴說心情時,對於所可能指涉到的任何人、事、物是不是會造成任何負面的傷害,況且紀錄片上院線,是只要有錢(願意排隊)就得以觀賞,開放性的觀影方式暴露了被攝者的尷尬處境,更考驗著作者的能力與良知。

  《生命》固然值得推薦,它特殊的敘事與形式,使得觀眾清楚明白的得以進入主角心境,許多觀眾都直呼「好看」、「感動」,但這種觀後感會不會僅止於消費式的?那麼紀錄片《生命》又與一部極至感人的劇情片有什麼差別呢?我想這應該不是全景力求推上院線讓更多人得以觀賞的初衷。

《生命》拓展了一般人對紀錄片的印象,許多人不再苦於無門接觸紀錄片,但我們更必須明瞭,《生命》只是台灣眾多紀錄片裡的其中一部,若將吳乙峰(不等於全景)奉為圭臬主流,不僅僅會把紀錄片推入「作者論」的陷阱裡,遺忘了被攝者的重要性,只是成就了作者(導演),更可能扭曲紀錄片的意義。另外,雖然《生命》仍延續了吳乙峰的一貫特色,但在《天下第一家》卻出現迥異的風格,若僅僅只看過《生命》,那這個「生命現象」可能使得眾多創作者紛紛效法所謂的「吳式」紀錄片,但卻只能成為空有溫情表面,無法達到真正關懷與高度人道精神的深層內在。

將紀錄片推向院線市場,實在是一個與民接觸的好管道,但是多少創作者能向全景一樣總是堅持到底,雖窮困但展現憾人的氣力。有人宣稱讓《生命》成為公共財[p1],但我們是在「觀看」他人的生命,而不是「買斷」他們的生命,這樣的做法是否有尊重片中所有的被攝者呢?說穿了不過是個觀看者一廂情願之請罷了。當紀錄片成為必須顧及消費導向與商業利益的同時,可以想像的剝削被攝者與違背拍攝倫理也將開始。「紀錄片」或許是台灣電影的另一個希望,但這個「生命現象」只是偶然,並非絕對。

2005年2月19日 星期六

另闢蹊徑,《尋找新方向》!



原名Sideways(小路、小徑)的《尋找新方向》這部電影可是橫掃了許多影展的大熱門,然而台灣譯名《尋找新方向》雖然有劇情上的考量,但實在也太遜了點,看上去就像是部說教電影的片名,也難怪受到大眾忽略,在台灣票房慘兮兮。不過,Sideways確確實實是部說教電影,只是說教人人都會,但要怎麼說的動聽、說的讓人心服口服,方式就是最重要的一環。

《尋找新方向》是說教電影,那麼導演亞歷山大潘恩(Alexander Payne)就是位說教高手。他高招到什麼程度呢?且從同是公路電影的上部作品《心的方向》(也是說教片名耶!)說起。

在《心的方向》裡,退休老人傑克尼克遜在妻子過世後重心頓失,又捨不得女兒嫁給賣水床的,只好千方百計的阻擾。然而婚禮依舊得舉行,這麼一趟遠赴婚禮與回程的過程,也成了整部電影的重心。主角成長的差異性可在「去」與「回」之間展露無疑,而因為怕孤獨而用金錢領養的「恩都古」,在書信往來間也意外解放了孤寂的心靈,影片最後一個鏡頭主角滿臉是淚、狂哭不已。

從劇情上看,這當然是談人怎麼武裝孤寂、又怎麼面對孤寂的(說教)電影,只是當看到了主角因為怕寂寞而買了台超大休旅車(住在上面)、去他家作客而和另一老人(凱西貝茲)「坦誠」相見談著性慾旺盛的事、又種種令人噴飯的際遇(誤會暗示、亂親他人妻子),實在不讓人折服導演居然可以用這麼荒唐、爆笑的情結來講述嚴肅的人生課題。當然,部分原因也歸於傑克尼克遜的演技一流。

而《尋找新方向》則是一個走不出離婚陰影(邁爾─保羅吉麥提飾)與一個即將結婚的死黨結伴(傑克─湯瑪斯海登卻區飾),為了替對方最後的單身日留下紀念而結伴出遊的旅程。然而在影片結構上其實一點也不怎麼新,幾乎與《心的方向》無異。要說教的題目雖然換了,但方式還是一樣。

公路電影通常包含追尋與成長,這次《尋找新方向》追尋的東西卻有些奇怪,他們追尋「酒」。酒,當然是片中最重要的隱喻。怎麼釀?怎麼製作?關係著酒的品質與氣味。然而「品酒」卻也得步驟正確,仔細小心,細細斟酌。若把酒比喻成「異性」,也說明了出主角兩人對於異性的差異個性(一個龜毛考量、一個來者不拒);若比喻成「秘密」,不也是好酒才會與好朋友分享,甚至是片尾邁爾拿起他私藏的好酒獨自私飲,也才表明他終於解開心中離婚與新對象的蝴蝶結;比喻成「人生」,更是說明了越陳越香,不是與電影裡每經過一事件便有所成長的主角們不謀而合嗎。

《尋找新方向》的說教題目,不外乎是個失敗者如何振作,走出陰霾的人生大道理,但卻從未道貌岸然、政治正確的大放其詞。除了在人生的許多「必然」(如婚姻、職業、看透女子結婚與否的定律)點上問號,讓人一一思考。更利用高反差的主角特性(離婚、結婚;龜毛、開放;內向老師、表演慾強演員),從不同觀點縱剖事件、觀析人生,也果真幫觀眾上了一課。

而除了說教之外的另一重點─「惡搞」,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從喝酒的種種冠冕堂皇姿勢揶揄起,到傑克自以為的「錯愛」(結婚對象)到尋找「真愛」(一夜情)而換來一陣毒打的遭遇。又傑克的一夜風流被抓包,而將結婚戒指遺漏,託邁爾尋回的過程…等等,荒謬卻又實在,造就出了整部電影的趣味性。

觀看《尋找新方向》實在讓我想起高中補習時的一位英文老師,他幽默風趣卻也認真教學,嚴肅之時偶爾穿插幾個黃色笑話。讓人捧腹之餘,也將道理講的自然深刻。

其實說教又如何,我還真是喜歡聽亞歷山大潘恩上課呀!

2005年2月17日 星期四

《再生計劃》:穿透執政者的浮表言語



1970年間,中船公司風光一時,員工數一度衝破八千大關…

2001年7月11日,中船公司虧損嚴重,「再生計劃」政策確定,基隆廠裁員66%、高雄廠裁員40%(合計2400人),全體員工減薪35%…

2004年2月1日,總統率領著執政團隊誇耀著施政的績效,義正嚴辭的宣稱「再生計劃」成功,使得中船轉虧為盈,年盈餘5億兩千萬。撇開執政者的浮表言語,究竟這個「再生計劃」背後隱藏著什麼?

頭頂象徵勞動階級的白色工人帽,手持酒瓶震臂高喊著「勞工是台灣經濟奇蹟的幕後英雄。啊,福氣啦!」, 記得這句某廣告的招牌台詞嗎?勞工們堅忍不拔與刻苦耐勞的精神與印象在此廣告中顯露無疑,只是「福氣」究竟落在何方,是資方,是勞方,還是官方?

如果有人相信這社會沒有階級之分,我暗自猜想著這若不是個享有利益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就是個天真浪漫的詩人。紀錄片《再生計劃》用長時間紀錄中船員工被資遣後抗爭的實景,影片呈現了在勞資地位極度不平等之下,工人們的尊嚴蕩然無存,工會組織形同虛設,可憐的勞工不僅僅被剝削的體無完膚,甚至更成為了政府與資本家為追求最大利益下的犧牲品。勞工們憤怒的聲音無處發洩,為了生存所須忍受的感傷苦衷從影片中一一流露。他們受壓迫,卻只能忍氣吞聲;他們無奈,因為這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出賣勞力的工作不分你我,於是中船公司裡的勞動者不但包含男女,更夾雜著漢人、原住民與外籍勞工,惡劣的工作環境使得他們必須包裝成「外星人」慎防職業災害。勞工們的心聲一點一滴的透露,藉由犀利的攝影機,諷刺的扯下執政者偽善的面具。

「再生計劃」顧名思義是要讓已經營運陷入谷底的中船公司能夠起死回生。公司固然沒倒,不願妥協的勞工強力堅持,最後回到了公司,但仍有更多被強制資遣的員工早已不知漂流何方。身穿藍色制服的中船員工與藍天溶成一片,他們的未來命運,是不是也會像浮雲一般,只能繼續搖擺、飄蕩著,這次的勞工運動成功了,但是下一次呢?看過「再生計劃」,期待著有人來爭取勞工權益的我們,不如就從我們開始,一起來關心這些問題。

拜科技之賜使得影像創作的門檻急速的下降,更多的人拿起了攝影機紀錄身邊有趣的人、事、物,於是不需要打光、不需要職業演員,製作經費低廉的「紀錄片」儼然成為台灣影像創作的最大宗。台灣的紀錄片在這幾年「產量」直線上升,但在題材與曝光度上卻大多圍繞於生命、自我探索、朋友、家人等私密的個人特殊關係,或許這可歸咎於國內影展的競賽機制總是多加肯定此類作品,但紀錄片原本所具備的替人民發聲、監督政府、政治行動等色彩,卻也好似漸漸的被突然暴增的同質性題材沖淡了。環看國外許多具備批判性格的紀錄片(如在台上映過的《麥胖報告》、《華氏911》),台灣當然也有,但若要說個始終堅持「黨外」色彩的批判者,他們的名字肯定是─「羅興階與王秀齡」。

(此文寫於2004年11月9日)

《極幻迷樂之旅》與心碎的聲音

「如果心的跳動有它的規律與聲響,那麼心碎的聲音又是怎麼樣的呢?」

《放牛班的春天》:誰是放牛的孩子






依稀記得在某個求學階段,當我們全班都挺直著腰桿子、正襟危坐的聽著老師上課時,總是會見到幾個其他班級的學生在外頭嬉戲。他們的制服不需要紮進褲子裡,也沒有穿著校規規定的長襪,而當他們在走廊玩鬧的太大聲,正在上課的老師就會出去吆喝一番,接著他們就會一哄而散。



我時常注意著他們,發現大多數的人喜歡到廁所抽煙,有幾個則常常獨自一人,又有幾個人總是眉頭深鎖、怪里怪氣的,看起來絲毫沒有任何活力朝氣。我一直好奇他們的老師怎麼不管管他們,但只要一想起枯燥乏味的上課內容,好奇的心也就就此打住,不過卻一直那樣自由的生活有著莫名的嚮往。那時候,覺得那些人都好酷、好屌、好帥氣…



放學回家後,我問了外公,他回答說:「他們是放牛班的,都是些壞孩子…」。

「那我可以去唸放牛班嗎?」我天真的問著。



法國電影《放牛班的春天》,不是一部嚴肅探討教育問題的影片,而是用一種柔軟的方式─「合唱」,引領著孩子的天賦,慢慢的感化人心,動搖著對這一群「放牛班」學生的印象。故事的結構簡單,藉由一個代課老師而開始,利用音樂淨化學生,甚至是早已被社會化深層的其他老師們。表面上看來濫情老套,不過在師表的角色設定上卻一點不見通俗電影常出現的「神聖」(絕對)形象,每個角色的獨立性格與特色,皆有著善、惡之間的辯證關係,宛若教授音樂的代課老師縱然對學生對學生有極大愛心,但卻對某位學生的母親有著愛慕之意;總是想著升職功利的校長也有童心未泯(射紙飛機)的一面。如果說學生們是張白紙,那麼單就這麼看來,影響著學生們性格的,就是「老師」們的教育態度。有人常說,學校好比一個小社會,而這樣師生的相對關係,也就如同社會中上對下、層層複雜的階級互動關係。



而學生部分,有著更多元的性格,單親的、陰鬱的、天真的、調皮的、叛逆的…等等,但總歸來說,他們都有一個特點,就是「不被了解的心」。老師們藉由外在形象判斷將這些孩子劃上「惡魔」的等號,甚至用打、罵、體罰迫使學生們承認錯誤,縱然在電影中終將有公平正義的結局,但這種缺乏「傾聽」與暴力相向的錯誤教育方式,卻仍一直在社會裡出現,相信每個人都會很難忘「在國小時被老師賞了一巴掌」,或是「國中的時候被老師用藤條打屁股」這樣恐懼的經驗。



功利主義取向的社會造就了錯誤的期待與觀念,「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於是國小就必須補習、國中、高中乃至大學補的更多,升學的道路永遠只有一條,就是「讀書」。聽聽《放牛班的春天》裡的天籟美聲,又看看最近討論的沸沸騰騰的奧運棒球,因材施教、適性發展這樣的教育觀念,似乎還是不被社會大眾所接受。有部紀錄片《尪仔望春風》裡頭支持兒子繼續學布袋戲的賣豬肉老爸說:「人人都去唸書,那誰孩來賣豬肉。」是不是不愛唸書的班級就會被稱為「放牛班」,不喜歡讀書的就會是「壞孩子」,這些種種問題,《放牛班的春天》都提供了多面向的思考。



關於教育題材的電影,拍起來總是可以讓人心有戚戚焉,新加坡有諷刺升學主義的電影《小孩不笨》,美國有令人感動的《春風化雨》與《修女也瘋狂》,而這個原因就在於「感同身受」。



《放牛班的春天》不是在歌誦老師的偉大,而是在宣揚老師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句話所涵載的意義,也在影片中用特殊巧妙的情節出現。當我們因為此片而感動流淚,想起以前種種的受教育階段,自己與片中主角的經驗相互契合時,我們必須更應該知道如何對待我們的學生與孩子,這點意義的重要性勢必也將更勝於電影是否僅止於感動人心。



(P.S 此文寫於2004年9月12日)

《部落之音》:最最遙遠的路



地震使得大地滿目瘡痍,房傾地塌;外界善心的賑災物資,在災民深怕資源分布不均下,卻也始料未及的搞得族群分裂、人心惶惶。毀壞的部落可以重建,但因分化而逝去的情感,是否也能盡釋前嫌,撫平撕裂的傷痕,回復到原本平靜和諧的狀態呢?

《梅子的滋味》:開始或結束?



時常想著這麼一件事:「當災難結束後,假使不是置身其中,那麼多久會忘卻這件事情、這個教訓?」

關於《生命》的點點滴滴…



步出戲院,拭去眼角幾滴未乾的淚水,仰望著天空,風輕輕的吹過,想起《生命》裡主角們用生命所賜與那難得的禮物,微微的笑了…

紀錄片‧永遠‧李文淑



大約四年前,跟幾個不怕死的朋友開始很用力的想要擠進紀錄片的圈子,而文建會正好在舉辦紀錄片營隊的徵選活動,當時靠著關係冒名頂著「美濃愛鄉協進會」的名號,粗造爛製了一份關於農民去都市做生意失敗,而回鄉開始耕作的企劃書。

試評《霍爾的移動城堡》



若要將電影粗劣分成幾個類型,那麼主要類型無非有「劇情片」、「動畫片」與「紀錄片」三種,而每一種類型各有著不同的特色;宛如「劇情片」的龐大工業體系與雜細分工,「紀錄片」的細細為本與手工精神,「動畫片」的細膩畫工與天馬想像。

然而作為一部動畫電影,首先必須讓影片的題材內容與創作媒材有基本的契合,否則動畫電影將失去獨特的特色與魅力。從宮崎駿幾部成名的代表作《龍貓》、《紅豬》、《天空之城》、《魔女宅急便》、《神隱少女》等等影片加以剖析,這些作品的共同主題就是「飛行」、「魔法」與「奇觀式的各式人物與主角」,這些特點不僅僅吸引觀眾,也得以將動畫電影的特色發揮到極致。若相較於大部分其他(他國)動畫作品總是依附於現實生活世界的創作,宮崎駿的動畫電影卻像是自創一個跨越時代的新世界,搭配著他無止境的想像力,用畫筆完成自成一格的特殊圖像。

隨著科技與電影工業體系的快速進步,這些依附於動畫電影的「魔法」、「神話故事」,很快的就被真人演員與電腦工程師所取代了。還記得過去希臘神話電影裡的粗糙特效,那些怪獸動作的極不連貫嗎?相較於現代誠如《魔戒》裡栩栩如生的咕嚕,世界暢銷小說《哈利波特》的電影版,科技的進步不言可喻。而這些原本只能應用於「動畫特色」的奇幻文學,紛紛因為電腦特效的進步,而被搬上大螢幕。這些特效電影不但各式角色栩栩如生,搭配真人的演出更是天衣無縫,令人嘆為觀止,而《明日世界》更是影史上第一部由全藍幕(blue screen) 製作的電影。如此科技的進步,卻也是傳統動畫電影所必須面臨的危機,加上有更多3D等數位動畫是必須利用電腦繪圖製作,仔細鑽研卻也可窺見這些動畫電影的人物型態與背景,總有一定的體態、繪形。這樣的情形在手繪動畫來說可稱之為「風格」(畫風),然而在電腦繪圖上,卻只能被稱為因軟體使然的大同小異。

關於宮崎駿,早在《魔法公主》(1997年)時,便時常耳聞這位日本動畫大師即將退休,沒想到之後又推出了紅遍全球的《神隱少女》(2001),也贏得了一做奧斯卡獎項。新作《霍爾的移動城堡》則也差不多是在四年之後所推出的。

與過往作品差異最大的是《霍爾的移動城堡》劇情並非原創,而是改編自英國作家黛安娜.偉恩.瓊斯(Diana Wynne Jones)的奇幻小說。而能夠引起這位愛將退休掛在嘴邊的動畫大師興趣的,除了小說內「飛行」、「魔法」等天馬行空的絕妙想像力外,主角霍爾的性格與其秉持的信念也多少映射了宮崎駿始終堅持動畫的精神。而其戰爭背景(反戰意識)與失去赤子之心的比喻,不僅提醒了大人童心的重要,也讓孩童們印象深刻。只是這部文學改編作品,卻也難以成功從文字轉化為影像,即便是利用動畫這種可以無邊無際、自由揮灑的媒材。

霍爾是片中的中心,於是所有角色關係也都圍繞在此。從片中的幾個角色看去,蘇菲、荒野女巫、卡西法、莎莉曼縱然個性塑造的頗佳,不過其相對關係卻雜亂無比,愛情、仇恨、師徒等情感牽扯,不僅片面,更是缺少說服力。蘇菲對於霍爾的情意,並非因為一起經歷苦難而衍生的,反倒是像個花痴,一頭熱的栽進霍爾的懷裡;卡西法與霍爾的契約關係,也只利用回想式的片段短述;更遑論霍爾與荒地女巫、沙麗曼的弔詭關係的描述了。再者蘇菲受詛咒之後的容貌變化,也讓人摸不著頭緒。其戰爭背景雖然不需要詳述其原因,但片末卻變成因為「霍爾」的重拾童心,而強迫性的造就一個惟美結局,導致王室宣布戰爭停止;這些前因後果的交代不清無疑是劇情上的最大的缺陷。這些疑點縱然使得人們議論紛紛,也有著不同的解讀,許多人從原著小說中開始尋求解答,這才發現原著中的層層關係鉅細靡遺且邏輯完整。假使觀眾們對於電影的種種疑惑,卻必須要從原著小說中才能一一解釋,那麼此部電影實在不足以被稱為一個「完整」、「獨立」的作品。

宮崎駿曾說:「我的作品描繪的是現今日本孩子的現實,我想製作能讓孩子發自內心感到歡喜的電影,絕對不能忘掉這樣的根本立場,如果忘掉,工作室就滅亡了!」

當然,不論過往或現今,這種堅持動畫,並期望帶給孩童們快樂的精神一直是存在與宮崎駿所有的作品中的主軸。然而文學與電影都是對過去、現代、未來情境的複製與再現,彼此之間既獨立著,又像情侶拉扯般著有股難分難捨的關連性,當觀者在字裡行間看見作者的激動與情感,也同樣冀望改編電影能體現出這種精神。或許就如匈牙利電影理論家貝拉巴拉茲所言:「如果把一部真正優秀的藝術作品納入另一種不同的藝術形式,結果只能給原作帶來傷害。」文學與電影的觀看對象不同,表現形式不同,不過從藝術作品中能展露出的一絲感動,卻是所有藝術形式的共同點。

或許吧!宮崎駿精神仍在,只是《霍爾的移動城堡》變成了只是單純的一棟城堡,裡頭不見了的不只是有完整前因後果的動人劇情,還有得以讓城堡真正活動飛翔的「原始創意」。

2005年2月16日 星期三

面對生活‧凝視生命─《假裝看不見》


導演蔡一峰,曾經是一位專業、經驗豐富的新聞記者,也因為這樣的背景,使得他的作品議題大都與社會息息相關。《奇異果》完整忠實地記錄了全國第一支身心障礙者樂團的成軍成長;《誰來聽我說》則是紀錄泰雅族原住民為了生計,過著逐工地而居的現代遊牧生活,也提到了勞工與原住民的問題。至於這一部《假裝看不見》,題材更是特殊少見,窺探了大陸女子假結婚來台的辛酸血淚史,同時拍攝地點也橫跨了兩岸,非常用心。



對於大陸女子假結婚來台的印象,似乎都源自於電視新聞中,從那些片面所獲得的訊息,不外乎是「大陸女子假結婚來台賣淫」,或是使用更多腥羶色的字眼報導,而每天晚上習慣看見這樣的報導,久而久之,也漸漸習慣、進而接受了。看著電視中總是遮遮掩掩的女子,竟沒有人願意去傾聽她們的聲音。



《假裝看不見》令人驚訝的是,竟然可以採訪與跟拍到這樣的一群女主角,甚至將整個流程,從女子假結婚後如何來到台灣,一次性交易的收入必須分幾成給司機、老闆,各個步驟皆說明的非常清楚。不過更難得的是,卻也讓這一群飽受社會壓迫的人對著鏡頭訴諸自己的苦衷,這也包括了俗稱的「馬伕」(司機)。而在拍攝的過程中,當然必須顧及到另一種「道德面」,於是我們可以很明顯清楚的發現畫面中,人物的臉總是模糊,或是只擷取了部分的身體特徵(腳、手、嘴…等),這對攝影者來說,也是一大考量與考驗。要探討這樣的議題,相信也必須透過特殊的關係。而進入心境的問題,也考驗著導演的涉入方式,雖然大部分的影像總像是偷窺式的,但影片所呈現出來與被攝者的關係,卻自然且細膩。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著說不出、或不想道出的苦衷。在面對著必須繼續過下去的生活,每人所採取的方式也不同,然而說穿了,這都是只為了混口飯吃。大陸女子聲聲透露著工作的苦悶與辛酸,卻仍然忘不去那個理想,只好咬著牙繼續做下去;司機雖然覺得這樣賺錢的方式不道德,但為了維持家庭生計,也是百般無奈…台儼然成為大陸女子追夢的場所,只是在光鮮美麗的背後,卻也隱藏了更多可怕的黑暗陷阱。



《假裝看不見》提供了我們一個不同的觀點,聽見了我們常常不願意聽,或是忽略了的聲音,對於大陸女子的既定印象,也將從自以為的觀念開始扭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我們身邊週遭所發生的事情,也好像早已將好奇、關懷的心拾起,用自己的邏輯方式看待事物,將心的感應器給關閉了。而那些一直持續不斷,確切發生的事件,不論是小是大,是不是還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看不見呢?



(此文寫於2004年5月25日)

《再會吧!一九九九》:虛與實‧軀殼與靈魂

「媽媽…」、「媽媽…」,聲聲柔和又略帶磁性的旁白,呼喚著心裡最深層、最私密的內在情緒。只是不論再怎麼樣的呼喊,媽媽逝去的事實、一九九九那一年,卻也成為記憶中最沉重、最深刻的一部分了。

《再會吧!一九九九》利用許多充滿意象的空景,加上作者內心的誠實剖白,攝影與構圖非常出色,成功營造出一種詭譎、灰暗,但卻也迷人、令人無法自拔的氛圍,就像黑洞般,觀影的個體將被影幕吸入,進入作者內在的心境,一同體會這段對於親人的追思。這部獨具創意且個人風格濃厚的紀錄片,不論在形式與風格上,都與一般傳統的紀錄片差異甚大。首先是作者的涉入,在強調「真實」魅力的紀錄片中,作者的涉入往往可能改變原有人、事、物的狀態,或是操弄著真實,以達到作者的意圖。導演吳靜怡雖然涉入的程度非常多,但影片散發出的氣息卻是真摯、誠實的,這是無法欺瞞造作的。而紀錄片到底要多接近「真實」才可被稱為紀錄片,也早就沒有明確的答案了。其次則是題材的選定,對於要描寫這樣較「抽象」的情感,如何用影像轉為實質上的描述,則為另一種突破,跳脫出了以人、事、物,為主的範疇。在這短短20幾分鐘的片子裡,實在充滿著驚人爆發性的影像張力,《再會吧!一九九九》的形式、風格與內容的獨特與個人化,將此類型的紀錄片發揮到了極致。

親人的去逝,總容易成為心頭最難撫平的傷痕,面對這一塊「陰影」,是不是只能藉由僅存的影像、照片,企圖從中找出一絲絲的蛛絲馬跡,藉以追思與回憶。

對於影片中作者對母親那種無可救藥的自溺,也可延伸到對於失去依靠的無助,或是突如其來的情感斷裂等層面。強力感受到無助的人們,就比如溺水一般,在恐懼失去性命的同時,會死命抓住些什麼,而努力、刻意的找尋著過去的「痕跡」,像極了這樣的舉動,或許藉此才得以舒發與排解那無處可宣洩的情感,不過是否必須在這樣沉溺的過程後,才能發現當時那個不願面對現實的自我,從傷痛中跳出進而成長重生呢?影片中所述:「在媽媽的葬禮上,我沒有辦法放聲大哭;但是之後,每一次我參加葬禮,就好像回到當年那場葬禮,每一次我都哭的很傷心,每一次我的眼淚,都是當年,未盡的眼淚」,「對於那個難以接受的事實,縱然很努力、刻意、強迫自己尋找一九九九那年的痕跡,但最終,卻只證明了一九九九早已消逝。」從自溺到脫離,傷痛、療傷到痊癒,相信這部私密、自敘性質強的紀錄片,不僅僅給予觀者一些面對情感挫折的處理方式,也是對於作者本身情感釋懷、成長的紀錄。

(此文寫於2004年5月25日)

《25歲,國小二年級》:成長與自我審視


「關於八歲的記憶,跟二十五歲現在不願意長大的我,一次重新自我認識的過程。」─ 李家驊

瞳孔裡微微閃著燈光所映射到的亮點,放眼看去,映入眼簾的所有人,都給予他們一個形體,一個區分,與一個印象。當我們用這樣的方式看待著別人,也想著他們是用同樣的方式看著我們,於是營造出一個良好的形象,理所當然成為討好別人的第一要件。

《25歲,國小二年級》所探討的議題非常有趣,從別人如何看待自己出發,接著一層一層抽絲剝繭自我檢視,藉由追尋過去一段深藏心底的童年往事,面對真正的自我,推翻了旁人的印象。而這樣一串聯起整部影片命脈的事件,利用了類似劇情片(推理片、偵探片)的敘事結構,將它隱藏在最後,挑戰將觀眾的心理層面,使得敘事線獨樹一格,跟著名的電視節目單元「超級任務」有著相同的基調。而這一段導演李家驊本身的故事,當然也必須藉由自己來講述與引導影片的進行,於是「自拍」這樣的方式,極可能會受到觀眾的質疑,而「誠實」便成了衡量「真實」的標準之一。整部影片的節奏非常平穩,隨著導演的口白一步步進行著,只是這樣過多的旁述,相較之下,卻削弱了影像的說服力,顯得薄弱不少,光是聲音的部分,就足以成為單獨的個體了。

而那個事件到底是什麼?竟然可以對作者產生那麼大的影響,先姑且稱之為「陰影」吧!導演深怕別人因為「陰影」事件而厭惡自己,於是在學校裡,他必須當個好學生,在家裡,他則是乖兒子。所有表面上的一切,像是極力要掩蓋過去事件所作的努力,只是力道加諸的越大,將它埋往心底的更底層時,心卻也像是無底、無止境的的洞,不論力道多麼的大,「它」卻也碰不到底部,無法停留分解,只是不停的墜落、下沉著,那個真正的自我,恐怕也在這樣的舉止中消逝了。隨著片子進行著,不得不佩服導演的勇氣,利用影片自我審視,慢慢的正視陰影、接受它並摘下虛偽的面具,終於回歸自我。

有越來越多的「自拍」紀錄片了,自己的故事要和觀眾產生互動,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有勇氣並真誠的描述追溯自己的內心事,彷彿將自己赤裸裸攤在陽光底下。但仍很弔詭的,即使我們極力要跳脫出他人的眼光,但在這樣積習難改的社會裡頭,我們好像也不得不「假裝」些什麼。導演李家驊因為某人某事某物而觸動了自己內心的最深層,或許觀眾們也會因為《25歲,國小二年級》這部特別的紀錄片,在感動之餘,也反思自己的生活與內心世界。

(此文寫於2004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