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11年3月18日 星期五

《寶島曼波》,陋習之舞

前言:
接續上次幫教科書出版社撰寫課外參考教材,本次撰寫影片為《寶島曼波》,配合的是公民2第四章政府的體制和運作,本文刊於2011年「康熹公民報報第二期」。



1999年9月21日凌晨1時47分,台灣發生了芮氏7.3的強烈地震。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台灣中部地區受到了巨大的震盪,一時之間天崩地裂、滿目瘡痍,這個日子也成為許多人記憶中最難忘的一天。而這麼一個突如其來的天災,不只對經濟、現實都帶來了重大的損害;它更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從台灣的肌膚表層刺入血肉當中,迫使我們不得不必須重新思考與面對自己的體制與文化。破壞是重建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才要開始。


進駐災區

地震發生後的一個月,百廢待興,政府忙著以緊急命令處理災難,許多資源等著進入災區,人們則嘗試著從傷痛中站起來。看著大家紛紛投入救災,當時以拍攝和推廣紀錄片為職志的全景傳播基金會思考著─「只會使用攝影機的我們到底能為社會做些什麼?」經過多次的討論,他們決定一起進入災區,分別在南投及台中…等災情較嚴重的地區駐點,一方面幫忙社區工作,一方面也進行紀錄片拍攝前的田野調查。

他們每天試著和民眾談話,觀察社區內所發生的各種事情,拿著攝影機記錄下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儘管風景如此的頹廢和荒涼。許多人看著他們每天跑來跑去的,總帶著不解的心情問道:「你們拍這個什麼時候電視會播?」更有不少人認為他們是記者,爭著要在鏡頭前露面多說些話,因為在新聞媒體上的曝光總能在一瞬間匯集全國的愛心,為地方灌入更多的幫助和資源。然而,可想而知是,這些期待完全落空了。

就這樣,五年過去了(2004),災民們終於有機會在這些人的紀錄片中看到自己曾經的模樣。全景傳播基金會以地震為題,分別從不同的角度和面向,包括心靈的、族群的、法令的、文化的,切入並紀錄了災後重建的漫長始末,共完成了五部「九二一系列」紀錄片,計有吳乙峰的《生命》、李中旺的《部落之音》、郭笑芸的《梅子的滋味》、陳亮丰的《三叉坑》以及黃淑梅的《在中寮相遇》。

觀看這些影片,除了看見有別於新聞武斷式的片面報導,進而會更加用心理解重建過程的點滴外,另一個收穫,則是透過不同紀錄片的敘事策略與觀點,能慢慢地去思索與體會身為一個外來的紀錄者,如何應對眼前所見的巨大災難,以及長期蹲點的這幾年,那看見了許多不堪重建事實的心情轉變。

三年之後(2007),黃淑梅導演終於又完成另一部講述九二一重建的《寶島曼波》。這部耗時多年的影片,以南投縣中寮鄉的「清水村遷鄰案」為事件主題,起因於地震將清水村12鄰的20戶居民的家給震壞了,他們想要原地重建,但原先的居住地卻飽受土石流的威脅,被判定為危險地區,必須遷離家園,尋覓新家。


家在何方

這一天,他們在山下找到一塊國有土地,希望能在那裡重建家園,卻發現在政府的法規中,並沒有將國有土地作為遷村租用的前例可循。不懂法規,看不懂公文的村民,在許多熱心外來人士的協助下,經過二年半時間好不容易總算突破了重重法令,爭取到土地的租用權,只是,沒想到當縣政府進場施作公共工程之後,居民的美夢卻一夕破滅……。

從表面上看,《寶島曼波》是災民們的家園重生錄,是老百姓對於「家」的嚮往拼搏;但事實上,其中所隱含的,是個人力量該如何面對與推促政府政策的制定和運作,以及不同價值觀間的交辯。

《寶島曼波》的獨特之處在於,影片雖討論著繁瑣的法令政策和災民複雜的協調問題,但這並沒有使影片成為一部無趣的流水帳。相反地,《寶島曼波》正因為導演的勇敢強悍和投入,將攝影機視為一種可改變現狀並幫助他人的工具,因而放大了重建過程中的種種細節。在這些細節中充滿了趣味、辛酸與感動,包括了災民們的焦急和無奈、外來團隊的無私和奉獻、政府僵化的體制和條規、公部門保守與顢頇的作為,以及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疼惜與情感。

換句話說,笑淚交織的《寶島曼波》探討的雖是現實層面的重建問題,但影片豐厚的層次卻折射出了背後的體制、人性,以及包含了這一切的「(台灣)文化」才是問題的根源。

礙於法規以及土地問題,就像我們所熟知(不願卻不得不承認)的那樣,遷村案的進度非常緩慢,公部門與營建廠商的決策總與災民們希望的相差甚遠,政策一再反覆與延宕,災民們不時的無奈嘆氣。所幸,《寶島曼波》片中這群由外來者和在地居民共同組成的的「遷鄰委員會」(主角們),不時透露出一種堅韌的強烈信念與嚮往,讓人看見一絲曙光。

對前來協助災民重建的外來工作者而言,這幾年來的堅持投入似乎源自於對社會現狀的不滿;對這群災民來說,這自發性的打拼則是來自對「家」的濃烈渴望。難能可貴的是,這兩股力量的相遇並非各取所需,不再是「誰」替「誰」做些什麼,而是「我們一起」來做些什麼。這個助人自助的「培力」(empower)過程,讓清水村的災民們學會自己去發現並解決問題,習慣成為自己的主人。相對地,也學會集結眾人的力量,透過各種方式對外說明、爭取自己的權益。

因而災民們想要有一個「家」的尋夢過程,也成了和體制、利益、環境生態、人性以及各種不同立場的角力過程,彼此間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然而,不同位階、立場的人們,卻開始因為自己固守的價值觀而無法溝通、僵持不下,使得重建過程長路漫漫。對此,導演沒有忘記以攝影機「督促」過程,但另一方面,她選擇收斂沉著,耐住性子細細紀錄各方說法,不妄下判斷,刻意騰出了思考的空間,留給自己,也留給觀眾。


陋習之舞

而這也正是全片最為精采之處。在一場又一場的圓桌會議中,災民、外來者、土地、政治、公部門、營建商詳實豐富的多方對話交鋒,先是建立,然後又不停地推翻那片刻停留於觀眾腦裡的重建印象。交叉辯證的結果,揭露著從個人、單位到體系,甚至是整個國家民族文化性的盲點,讓荒謬與弊病之處無所遁形,真相是什麼不喻自明。

也許有人認為導演佯裝客觀,其實仍有「靠邊站」的立場之嫌,但紀錄片並非以「客觀」為重要的評斷標準,那種對問題核心追根究底的一貫「堅持」態度,以及身為一個紀錄者的自覺,才是真正動人之處。

在九二一地震災後,共有十一個遷村遷鄰的類似例子(紀錄片《三叉坑》所記錄的也是其中之一),但最終成功的,僅僅只有兩個,正如《寶島曼波》所記錄的清水村。有許多案例因為土地的產權歸屬太複雜,更有許多牽扯到收賄弊案以及無法突破現行法令而無疾而終。

不過即使遷村成功,眾人們完成了夢想,但在過程中卻飽受許多挫折和折磨,走過許多崎嶇不堪的冤枉路。像是政策一改再改、原本溝通好的設計圖一再變更、公共工程根本沒有落實……等等,回頭檢視這些點滴,顯得殘酷又荒謬。因而《寶島曼波》似乎暗指著,所有人都遵循長年來所累積的惡習,倚靠著一種不成文、不好的文化習慣做事,彷彿隨著已經「變調」的舞曲起舞。而這支「走調」的舞步,正是一支台灣專屬的「陋習之舞」。

影片的最後,歷經四年半的重建終告一段落,災民們終於擁有了自己的新家。儘管曾經爭吵、混亂、被欺、荒謬、不堪,但看著自己的「家」從雛形漸漸完工時,每一個人都欣慰不已,笑顏逐開。導演在片尾說:「不管這些經驗是美好還是錯誤百出,我想,我們都無法逃避,這就是我們的社會,我們身處於當下的台灣文化…。」

她同時也感嘆:「九二一重建讓我們看清楚真實的台灣—那個美好、不堪、推諉、官僚、斷層……等錯綜複雜,五感並陳的社會。這感受就猶如《寶島曼波》影片開頭,那位推撬擋住山路巨石的村民,在感慨之下所說出的那句話——『啊!這真正是可愛的台灣,美麗的寶島!』就是這樣的感受!殘酷現實同時也是可愛美麗的寶島。」

的確,從《寶島曼波》中我們可以看一個國家的文化或積習,是如何全面性地影響著事件發展,包括了政策的制定、政府的運作。反觀這幾年,雖然台灣早已走出地震的陰霾,但卻每逢大雨、颱風,總會帶來更大更難以想像的傷痛(像是八八水災、小林村滅村)。一個國家的進步與否,不只取決於多數人看待少數人的態度,更需要評量主流價值與其他非主流價值間,如何彼此互相尊重。當我們總是枉顧環境、生態、人權,而反以經濟開發的思維為唯一導向時,《寶島曼波》的故事,提供給了我們很好的借鏡。

紀錄片常常是給予心靈衝擊和解放的媒介,也是製造可能性的撞針,不過前提是,觀眾必須有一顆開放的心。就像《寶島曼波》中大家為了不同的考量而各執一方時,「對」與「錯」該如何介定呢?「對」與「錯」真的是絕對且相對的嗎?如何學習謙遜、學習聆聽、學習堅持、學習接受,這正是《寶島曼波》用真實的生命故事所告訴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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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寶島曼波》於2011年由「遠流智慧藏公司」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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