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捕捉記憶的魔術師: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imik)‧(下)




「對我來說,『第三世界』的意義是『思考的方法』及『解決問題的方法』,舉例來說,車子在路上拋錨了,『第一世界』的人會舉雙手投降,但如果是菲律賓人的話,在附近的人都會靠上前去,用盡所有的方法要解決這個問題。…所以,『第三世界』這句話指的是『彈性的思考方式』以及『軟性解決的智慧』。」─Kidlat Tahim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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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爲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Why is Yellow Middle of Rainbow)

1981年至1994年這段期間,Tahimik仍然沒有停止創作。他不只專注在影像上,同時也進行文字創作、裝置藝術與行動藝術,並在1987年參與了「菲律賓獨立作家宣言」以及由日本紀錄片大師小川紳介等人發起的「亞洲電影作家宣言」起草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段期間開始了「彩虹」概念的發想。


自1981年起,Tahimik開始用攝影機紀錄下自己的家庭與生活,可能是8釐米,也可能是16釐米,妻子和三個兒子時常入鏡,也偶爾自拍一下。他將這些影像收集起來,視為自己珍藏的「家庭電影」(Home movie)。

1983~1986年,菲律賓政治情勢相當混亂,總統馬可仕(Ferdinand Emmanuel Edralin Marcos)被迫承諾於1983年開始,同意恢復政黨活動,並準備於1984年5月舉行議會選舉。菲律賓反對派領袖阿奎諾(Benigno Servillano Aquino)在馬可仕保證安全的情況下,獲得回國的機會,但卻在降落下機時被當場刺殺。

種種社會事件使得Tahimik進而思考著自己(家庭)與社會間的關係,究竟菲律賓的歷史和文化到底是什麼呢?他於是將家庭電影的素材與電視新聞、西方電影、歷史影片…等各種媒材混製在一起,於1986年完成了《我是憤怒的黃色》(I am Furious Yellow),講述自己對於菲律賓歷史文化的思考,並在馬尼拉影展首映。

該年2月25日,大批民眾包圍總統府,350萬民眾上街示威、抗議,要求馬可仕下台,局勢一發不可收拾。馬可仕乘坐美軍安排的直昇機,遠走美國夏威夷,改由阿奎諾的遺孀科拉桑(Maria Corazon Sumulong Cojuangco Aquino)擔任總統,正式推翻獨裁政權。

之後,不只隨著菲律賓的政治社會變化,也隨著自己家庭成員的成長,Tahimik每隔一段時間,就將這些新增的素材重新剪接加入電影裡,利用顏色隱喻自己的心情以及菲律賓的變化,這一系列被稱為永不完結的紀錄片(The History of Never-Ending Documentary)。用Tahimik自己的話來說,影片是應該不停地「繁殖」和「生長」的。

1987年,他推出《我是好奇的粉紅色》(I am Curious Pink);1989年完成《我是輕薄的綠色》(I am Frivolous Green);1991年《我們是災難的灰色》(We are Disastrous Gray);1993年《我們是殖民的紅/白/藍》(We are Colonial Red/White/Blue)以及《我們是不協調的彩色》(We are Disharmonious Disneycolor)。他甚至在1993年時,就計畫要在1995年於山形首映《我們是輝煌的彩虹》(We are Glorious Rainbow),並預計2001年完成最後的《我們是沒有盡頭的彩虹》(We are Never-Ending Rainbow)。


「彩虹」系列影片分別在馬尼拉、東京、山形影展首映,獲得極大的迴響。Tahimik認為:「這系列作品開啟了一種可能性,讓看似自然呈現的家庭影像,也能夠隱喻、投射出,這段對抗獨裁專制的民主抗爭歷史。」(註4)


「紅色」代表獨裁政權;「黃色」象徵的是人民的力量,指的是1986年菲律賓民眾穿著黃色衣服上街抗議獨裁,並以黃絲帶紀念已逝者;「綠色」代表1987年菲律賓軍事政變的事件;「藍色」則是期盼和平與藍天到來的象徵。

然而,最後Tahimik在1994年將「彩虹」系列做了最終版的修訂,完成了《爲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片名意即指出「人民」(黃色)才是一切的根基,以及民主自由的可貴。

2007年時,山形影展邀請Tahimik擔任國際競賽評審,播放了《爲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記得片中有一個段落是小兒子的學校每年會舉辦遊行派對,規定必須要裝扮成不同國籍的人,當經歷了美國、德國、法國好幾次之後,終於輪到扮成菲律賓人了,小兒子這才開心地雀躍著……。

影片非常精采,有趣好看,令人大開眼界!他將表演元素、家庭影像、日記體、自傳敘事、檔案影像、好萊塢西部片全都揉合在一起,透過家庭間的對話問答,以及自己對世界的觀點,帶點瘋狂,帶點幽默,帶點嘻鬧,具體地呈現歷史與文化、個人與國家、個人與世界的態度與關係,創造出最繽紛的菲律賓在地彩虹!

影片播畢之後,Tahimik和的兒子一起上台表演一段行動藝術,當年的可愛小孩,如今已經是可獨當一面的碩壯大人了!(Tahimik總會在影片播映之前或之後,來一段行動表演。)

那一刻,影像與現實之間的對比彷彿把時間的樣子給逼露出來了,從電影中看到的菲律賓事物,結實地刻畫在這些人的身上。關於回憶、關於歷史、關於文化、關於影像、關於紀錄片是什麼的思考,也全都湧了上來。



2010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


Tahimik的作品,總是充滿著無比的創意和奇想,遠遠跳脫出電影與紀錄片的既定框架,開拓著形式的開創性與可能性,追求著影片中深層的靈魂以及一種精神和內在的力量。他曾說:「共同執導的是我們這個宇宙。」

在他的短片《給兒子的情書》(Orbit 50: Letters To My 3 Sons)裡,他這麼談論自己拍攝家庭電影的心情:「我可以很驕傲地看著自己的電影,因為我總是把父親的角色放在第一位,接著才是電影工作者。這是為什麼即使我花了12年才完成一部影片,卻一點也不曾覺得後悔。

驚人的是,早在30年前,他就有如此跳脫框架和定義的嘗試和想法,一路走來更累積了這些無論是在議題上,或者手法上,層次豐富的有趣作品們。(用顏色來講故事,視覺感多棒啊!)而令我最欣賞的是,他透過這些輕鬆、演出、玩樂般的方式,來講述歷史文化的功力。

他的影片核心經常聚焦在,回頭理解自己的文化和記憶,反思自己與國家、歷史、民族的複雜關係。(事實上,菲律賓整個歷史背景與台灣相比可能更加複雜。)

在影片內容上,雖總是與菲律賓的歷史發展,譬如受美國文化影響、菲律賓政獨裁統治、軍事政變、人民革命…等等息息相關,但這並非對於外來文化的全面對立、否決或反抗;相反地,Tahimik反而以一種寬大和包容的心態接受這一切影響,透過自傳體的敘述,透過家庭影像,不停地回顧自己的生命,並且誠實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樣子。

更重要且難得的是,他從不忘記自己是誰,並以這樣的文化為傲。(老實說這樣面對歷史的態度和立場,其實令我有點愧疚。當我想起自己面對台灣文化時,有時候也會一昧地排斥著外來的文化,卻忽略了,其實台灣百年來的歷史命運,那些來自各個時期和不同統治政權的影響,才是讓台灣文化得以豐厚美麗的關鍵。)

所以我總是想著,或許對於台灣來說,這樣的一位重要亞洲導演的完整介紹與作品引進,應能帶給我們許多的刺激。除了類似的亞洲經驗之外,更彷彿在暗示我們能否試著慢慢地、細膩地剝開自己歷史上那些複雜難解的問題。在面對這樣的歷史身世時,卻能同時保有對自身處境的幽默感,並且找到一種輕鬆有趣的方式去看待和化解,而不再只是悲情、分化與對立。

記得早在半年前,我在深夜想著策劃這個單元的可能性時,總會進入一種「幻想」的狀態,在不安和失眠中想像著觀眾看完影片的種種反應。

但現在,我不僅要很有自信,更要很驕傲大聲地說,在今年(2010)的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非常非常榮幸能夠推出Tahimik的回顧展,一連播出他的8部影片,並邀請他本人來台。

是的,這個專題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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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特別感謝Kite、李達義


Kidlat Tahimik作品年表

2010~1980 《記憶超繁殖》Memories of Overdevelopment 1980~2010
2009 Each Film…an Island
2006 《讓我們看屋頂去》BUBONG! Roofs of the World! UNITE! (short film)
2006 《小島朝聖記》Dalawang Atang at Isang Pasalubong (short film)
2000 Some more rice (short film)
1996 《丁字褲的夏天》Japanese Summers of a Filipino Fundoshi
1994 《為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Why Is Yellow Middle of Rainbow
1992 Celebrating the Year 2021, Today (short film)
1992 《給兒子的情書》Orbit 50: Letters To My 3 Sons (short film)
1982 《誰發明了溜溜球》Who Invented The Yoyo? Who Invented The Moon Buggy?
1981 《土倫巴》Turumba
1977 《噴了香水的惡夢》Perfumed Nightm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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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詳見〈Introduction to the films of Kidlat Tahimik: On the politics and aesthetics of Filipino cinematic art〉by E. SAN JUAN, Jr.
http://www.focus-philippines.de/kidlat.htm

註2,印於北美的發行錄影帶封面上,請參考:http://www.amazon.com/gp/product/images/B000A2KU9O/ref=dp_image_text_0?ie=UTF8&n=404272&s=video

註3,同上

註4,日本國際山形紀錄片影展1993年特刊,第50頁。原文為 The work “has an ‘open focus’ approach which allows spontaneous ‘home movie’ images to find a center of focus in the yellow –color anti-dictator demonstr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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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Independent Films: Where will it take the Philippine Cinema?
http://www.pinoyblogosphere.com/2008/08/11/filipino-independent-films/

Almost 30 years later, Kidlat Tahimik's "Perfumed Nightmare" remains an unlikely masterpiece
http://www.sf360.org/features/almost-30-years-later-kidlat-tahimiks-perfumed-nightmare-remains-an-unlikely-masterpiece

英文維基百科:Corazon Aquino
http://en.wikipedia.org/wiki/Corazon_Aqu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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