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10年6月18日 星期五

用電影散播溫暖│雅斯敏.阿莫(Yasmin Ahmad)和她的電影



「It is as near to you as your life, but you can never wholly know it. 」─Ranbindranath Tagore

對新加坡影迷們來說,雅斯敏.阿莫(Yasmin Ahmad)應該是位頗具知名度的馬來西亞導演。她不只電影在新加坡上映,同時也為新加坡拍攝了許多廣告。她自英國修得心理學學位後,便一直待在廣告圈發展,持續了有25年之久。

而雅斯敏最為人所熟知和讚譽的,應是每年幫馬來西亞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所拍攝的系列廣告。特別的是,這些廣告都沒有特別的形式或手法,且故事情節總是由許多社會中的禁忌話題(像是種族、習慣、社會問題)開場,但結局總能輕輕一拂,不只引人會心一笑,更點觸了許多人們內心的共通情感,並暗示著這便是問題的解決之道。

像是雅斯敏獲得2008年坎城金獅廣告獎(Cannes Lions International Advertising Festival)的著名廣告作品《Ting Hong Ming in Love》,短短90秒,描述一位華人小學生Ting Hong Ming接受訪問對著鏡頭講述自己的暗戀對象;接著下個鏡頭,一位馬來小女孩來到了主角的身邊,導演問:「妳有男朋友嗎?妳男朋友是誰?」

馬來女孩害羞地回答:「Ting Hong Ming」,男主角在一旁露出極為嬌怯與驚訝的表情,最後他們手牽著手離開。廣告的字卡寫著─「Our children are colour blind, shouldn’t we keep them that way?」暗示了膚色之於馬來西亞複雜的種族問題。



雅斯敏說:「以往的廣告都是經過設計、撰寫、彩排,但這次完全沒有。孩子們很單純,回答得很坦誠,這其實提醒我們,應該學習他們的零偏見。」

類似這般對社會、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和體會,其實正是雅斯敏創作裡的最大特色。她的作品裡彷彿沒有禁忌,她以生命的故事、社會的事件作為藍本,揉合一貫對人的溫柔關注和關心,即便是大馬社會中普遍被視為不可碰觸、不該被討論的主題,在雅斯敏的作品裡也都輕鬆且自然地呈現,不販賣悲情和苦情,轉以包容和愛化解衝突。

2003年,她推出首部劇情長片《Rabun》(My Falling Eyesight),劇情構想源自於她父母親的真實生活。七老八十相依為命的老夫老妻仍然每天濃情密意、爭吵鬥嘴;並且,他們的生活一點也不保守,即將失明的老先生甚至還對著老婆說:「月光下的妳還是像十七歲一樣美麗!」愛意濃得化不開來…

這部電影彷彿是雅思敏對父母親的大螢幕告白,她要藉著電影告訴父母:「瞧!我完全知道你們有多無聊和多瘋狂,但我就是這樣深愛著你們!」

隔年,於柏林影展和東京影展大出風頭的《Silt Eye》(Sepet)推出,此片的劇情很簡單,講述一個大馬女孩與華人男孩相戀卻受到種種阻撓的故事,而這些阻撓,不是物質也不是貧窮,而是來自於人們心底無形的執念─宗教、種族、階級以及偏見。

記得,看完電影的我感動不已,臣服於雅斯敏以無比的溫柔和度量面對大馬社會裡的真實現況。儘管有些問題看似不堪、也許艱難,但雅斯敏總以一種大器的胸懷擁抱一切,彷彿對觀眾宣告著,就算事情如此地不完美,但這就是我所生長的環境,電影就是我對於自己「家鄉」獨有的愛的禮讚方式。

她所有的電影都和馬來西亞的社會文化息息相關,並以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用「愛情」作為主軸,細膩地談論「尊重」的態度,展現包容和理解的各種可能,還有多元文化的珍貴和價值。

因而在她的電影裡會有爭吵、有傷心,但卻沒有絕對的壞人。因為信念不同而各執一方的人最終總會因為關心和在乎,而從固執的細縫裡看見愛與希望。

於是在《Rabun》中,爭吵鬥嘴成為愛意的表達;在《Silt Eye》裡,愛情得以跨越了膚色和種族;在《Mukhsin》,愛情和友情的難題最終可以成為純真甜美的果實;在《Anxiety》(Gubra),愛使得背叛不致成為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枷鎖,懂得釋懷與原諒;在《Talentime》中,聆聽則是一再被強調的母題。


雅斯敏這麼談論自己的電影:「我始終不認為人與人相互憎恨是因為種族的關係,種族主義只不過是再表面不過的東西,當刮掉那層表面試著再挖深一點,就會發現『偏見』才是人性的根本弱點,就像恐懼與貪婪一樣。本片也是關於『初戀』。初戀總是令我著迷,因為它發生在你還沒有學會如何欺騙自己的時候,因為初戀,對方的優缺點你照單全收,我相信初戀是這個人最真誠的愛,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真愛』這回事。」

「我說我想說的故事、拍值得拍的電影,而不是在片中探究深層的社會議題,儘管許多人建議我這麼做,但何必呢?如果問題真的存在,就將它留給故事吧,不需要刻意去渲染或特別強調什麼,只希望第一次創作長片的我,能透過鏡頭給予觀眾貼近真實的感受,並得以從新的角度去面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小世界,由心體會過去不曾注意的愛與快樂。」

她的電影在馬來西亞曾引起某些族群的反感,被認為呈現了太多「負面的真實」而被批判引起爭議(譬如《Sepet》裡的華人男孩與馬來女孩相戀),像是許多人認為應該被譴責的性工作者在雅斯敏的電影裡卻是大好人;而有趣的是,當電影在馬來西亞上映時,卻也成功吸引觀眾,特別是不同種族的人們都願意走進戲院裡來一窺究竟。

這特殊的情況讓人想起《Anxiety》裡的一段話:「The Lamps Are Different, But The Light Is The Same.」。即使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各種差異,但他們都擁有相同之處,雅斯敏的電影正是這樣真切地描繪出了人類的共通情感。

她說道:「傳統馬來電影中華人都是鑲著金牙、開賓士車的胖子,華人都是騙子。而華語電影中馬來人都是懶鬼,就像在好萊塢電影中所有人都是壞人,只有白人是好的一樣。我的電影中不想重覆刻板印象,誰去關心那些更邊緣化的印度人?以及住在鄉村真正貧苦的華人與馬來人?不同種族的人有那麼恐怖嗎?」

然而,她也特別提到:「我就是喜歡馬來西亞這一點。馬來人像馬來人,華人像華人,印度人過著印度人文化的日子。這就是我們馬來西亞獨有的方式。」

無論性別、年齡、種族、宗教、階層,各式各樣的人們皆出現在雅斯敏的電影裡,常民的生活反映出馬國多種族、多語言、多文化的特色。她包容並尊重所有的差異,但也不斷透過小細節強調著:尊重他人,其實根源於對自己的謙遜。

而令許多人感到遺憾與錯愕的是,2009年7月23日,51歲的雅斯敏在錄影途中突然因為腦中風昏倒而緊急送醫。兩天後,於7月25日宣告不治。

我突然想起《Sepet》片末的情景:因車禍而躺在血泊裡的男主角,在馬路上的手機鈴聲不斷地響起,但卻沒有人接聽了;鏡頭一轉,當女主角坐在車子裡對著無人接聽的手機哭泣時,竟傳來了男主角說話的聲音。

是太過思念嗎?還是男主角甦醒了?沒有人知道答案。這樣魔幻奇蹟似的情景在現實裡當然沒有出現,雅斯敏最終還是走了。不過,她留下了七部電影、一部紀錄片,以及許許多多感動人心的廣告作品。

她的逝世對馬來西亞影壇是一大損失。這些傳遞給人們愛與希望、理解和尊重、包容與團結的電影廣告作品,則成了她留給世人們最棒最珍貴的Legacy。雅斯敏被全球影迷所愛載和思念的,不只是她的可愛、熱情、風趣、天真、大器、溫柔,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位充滿溫暖,並願意散佈溫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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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以此文紀念Yasmin Ahmad。

原文刊於新加坡出版的《南洋藝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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