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自己投入人生的旅程,自始至終都絕對不可以失去開放的胸懷和童稚的熱情,然後自然就會心想事成。」─ Federico Fellini

「我只做我真心想做而且十分感興趣的事。這樣,我便不會就事論事的工作,而是熱心的關心每一個項目,並且全心的投入。」─ Glenn Gould

人類是一個群體/由精神和靈魂所創/若其中一員被痛苦折磨/其他人的不安將會持續若你對痛苦沒有憐憫之心/你將不配擁有人類之名--波斯詩人Saadi Shirazi

2009年12月14日 星期一

Keep Rowing│《划大船》與林建享



打開電腦後,林建享從我的最愛中找出「台灣社會人文影音資料庫」網站,接著鍵入關鍵字「打獵」。看著螢幕出現獵人獵殺動物的畫面和分鏡描述,林建享露出燦爛的笑容說:「你現在看到的,都是我的青春。」




一路走來,從多面向到我們

1989年,台灣正處於解嚴後的適應期,這份突如其來的轉變對於台灣的政治、經濟、社會都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快速變遷」於是成為了邁向民主化的相對名詞。這時,還在大學就讀的林建享與李道明老師一起思索著,作為一個影像人能夠為社會做些什麼呢?後來,他們共組了「多面向藝術工作室」,期望用攝影機記錄下台灣社會的各種面貌,探索各種生活的多個面向。

他們不只帶著攝影機上山下海,也走入民眾生活的現場。原住民、環境生態、社會運動、弱勢族群、藝術家、地方民俗都成為拍攝題材的一部份,年輕的林建享不只身兼攝影師,同時是導演,是製片,也是剪接。他從大量的實作中磨練成長,奠定了看待事物的獨立觀點,「多面向」的作品獲獎連連,更為台灣留下了珍貴的影像史料。

1998年,累積了10年影像經驗的林建享考取了台南藝術大學的音像紀錄研究所,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學生,和老師們觀點的刺激碰撞成為他求學時最有興趣的事,他甚至提議舉辦「老師們的學生時代影展」,要老師們拿出學生時代的紀錄片一起觀摩,讓師長們一陣尷尬。5年之後,他取得碩士學位,對於弱勢、族群的關注依然反映在他的紀錄片作品上;同時,林建享也結識了許多同好,成為在紀錄片路上一起努力的重要夥伴。

2000年時,多面向藝術工作室改名,更名為「我們工作室」,林建享則成為工作室的負責人,而過去多面向時期所拍攝超過4000小時的影像素材,全數捐贈給公共電視建置影像資料庫使用。林建享說道:「我追逐獎項的年紀已經過了,也過足了得獎的癮頭了。現在,我最大的興趣不再是那個顯現的作品,而是紀錄片背後那好幾百捲的毛帶,在世界正在進行快速轉變的當下,如果這些素材是關乎公共文化題材,那將會非常有意義。」

如今,走在紀錄片的路上已經邁入第20個年頭了,已被稱為資深紀錄片工作者的他這麼說:「能藉此接觸不同的題材是我拍紀錄片的主要動力。但跟人、跟事情的接觸,不會因為拍片而開始,也不會因為拍片而結束。」


初識大船

林建享初次造訪蘭嶼,是1988年隨著胡台麗老師進行紀錄片《蘭嶼觀點》的拍攝,當時他最大的體悟是,達悟族(Tao)人是以傳統來理解現代的,就像達悟人在台灣抗議核廢料所吟唱的是「我們的島嶼被烏雲籠罩,我們惶恐不安。」正因為這個迷人的特點,讓林建享體驗到了蘭嶼的魔力並結下不解之緣,他甚至學會了達悟族語。

2001年時,林建享與達悟青年郭建平(夏曼‧夫阿原)應台中科學博物館的邀請,一起進行了一個以蘭嶼十人座拼板舟的建造過程為展示的計畫。經濟上,達悟靠船捕魚,是經濟生產的重要方式,但補多少魚就吃多少,而非像現代人一樣非要定量的捕獲量;在生活上,達悟以斧頭造船,親自划船,並把船視為自己的生命共同體;在傳統文化上,對拼板舟的製造則有一套完整的禁忌儀式與規範,拼板舟可以說是蘭嶼文化的核心。

因而這項造船計畫,某種程度上也成了挑戰禁忌的行動。造一艘給漢人的大船可行嗎?要如何避開文化的禁忌呢?郭建平為此苦惱不已。對此,建平的父親給了出乎意料卻又令人安心的答案:「台灣啊,台灣人又沒有我們的鬼(anitu),你們想那麼多做什麼!」

於是拼板舟的建造展示,便成為了不同民族間的交流平台,讓大多數的漢人明白了海洋之於達悟的重要性;另一個重要意義,無論對於漢民族或是達悟族,都是一種著保留傳統文化的重要呼籲。

然而,當船造好之後,健平的父親到台灣來探視,看著美麗精巧的大船成為文化展示物,妥善的被擺放在博物館裡時卻提出了許多疑惑,直說這艘船沒有生命力─「船造好了,怎麼不划呢?」


Keep Rowing計畫

的確,船是應該要航行的呀!這句話深深地烙印在林建享和郭健平的心裡,也衝擊著他們思考更多關於文化間的差異,以及文化間如何達成交流。

2007年,他們提出了「Keep Rowing」(繼續划)的概念計畫,大意是他們要在蘭嶼造一艘拼板舟,然後以人力划行到台灣來。這項前所未聞的計畫獲得了「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畫」的贊助,但經費仍然不足,還利用簡訊、網路向朋友號召,透過ATM轉帳小額借款。最終,在積極奔走之下才獲得了政府單位的協助,募足了資金。這個瘋狂的夢想計畫就這麼開始了!

這艘船被命名為「ipanga na 1001號」,意即「從這裡到那裡,再從那裡更往前去。」

「ipanga na 1001號」是艘十四人座的大船。因為不同於只能有五對槳 (十人大船)的傳統,而遭到長者的反對,直到說出了船是要展現給台灣人看,讓漢人知道拼板舟也能橫越黑潮,才說服長者打造;而在航行時,還ㄧ度被海巡署追緝,甚至開了罰單,原因是依照法令,拼板舟的定義不是漁船,而是類似漂浮木、垃圾的「海上浮具」,令人哭笑不得。

航程真正在2007年6月20日清晨展開,經過百餘人的二百五十萬漿次,沿途停靠台東、花蓮、宜蘭、基隆和淡水等站,在40個日子裡航行約六百公里,終於平安順利地完成了計劃。原先擔心因為冒犯禁忌而被詛咒的划手們,因為順利的完成旅程而感到釋懷與開心,因為以蘭嶼人的觀點來看,表示這項行動是被許可的。

海洋不是阻隔,而是通路。對於這項計畫而言,林建享是發起者、負責人,也是行動者和紀錄者。他獲得國藝會的補助,鉅細靡遺地記錄下大船從製造到航行的種種過程,完成了紀錄片《划大船》;也因為多種角色的涉入,讓他更清楚地明白大船在各面向意義的重要性。他指著防潮箱裡整齊排列的DV影帶說:「影片只有60分鐘,而這裡是大船的毛帶,共有120多捲(約100小時)。」


我們需要更多的跨越

「一切都是從拍紀錄片開始的。我也是一邊拍,一邊學,一邊懂。」談起大船背後所承載的意義,林建享如此說道。

海洋作為達悟文化的基底,成就了生活傳統的智慧和在地的知識,這是一種對大自然的敬畏謙虛和尊敬態度而衍伸來的珍貴資產;相對來說,這和以陸地農業文化為主的台灣有著非常大的差異。我們如何學習面對差異、面對大自然,其實決定了生命的哲學。

對林建享來說,除了拍攝紀錄片外,更多時候,他將自己定位成「通事」,大力推促和協調更多相異文化間的交流,特別是漢民族和其他原住民族間的互動,以求相互溝通和理解。

但也許理解的前提或關鍵並不在紀錄片或文化本身,而在於相異的彼此能否持有一份互相接納、傾聽的態度。

「ipanga na 1001號,用中文來理解的話,其實有著『跨越』的意思,一如跨越藩籬,跨越偏見,才能讓人與人之間互相尊重。」這句話從持續拍片20載,碰觸過各種題材的林建享口中說出,也彷彿為他自己的紀錄片理念,下了一個最好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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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木材,圖片由林建享提供。
原文刊載於《國藝會》雜誌,2009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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