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時間:2011年10月16日(※原訪問以英文進行)
寫在前面:這是我受國藝會所補助之個人研究計畫「制度組織、執行運作、文化精神:亞洲紀錄片影展研究(2011-2012)」的部分內容。山形影展的經驗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啟發,該展自1989年成立,兩年舉辦一次,是亞洲最重要、規模最大的紀錄片影展,在2007年經歷由政府主辦改為獨立單位自辦(轉型為「特定非營利活動法人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amagata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NPO)」),對影展也開始有了不同的思考。
除了影展本身外,山形影展甚至也有山形電影圖書館,其工作更包含出版刊物、推廣教育、作品發行…等等。2011年時,山形影展更罕見地以團體身分,獲得了第29屆川喜多賞(獎)的榮譽肯定。他們的經驗和觀點非常值得參考與學習,感謝藤岡朝子願意接受訪問並同意公開內容。其它關於山形影展的文章請參考這裡。
木:請簡單介紹您在影展中的工作職責。
藤:我現在是東京事務局的局長,就如你所知道的,影展共有兩個事務局,一個在山形,一個在東京。自2009年起,我負責東京事務局的一切事務。
木:據我所知,東京負責的是國際事務,山形負責在地事物。
藤:現在不完全是這樣,你先前還訪問了誰嗎?
木:我訪問了矢野和之(Yano Kazuyuki)先生,但我是從一些文章中得知的,也許不太精確。
藤:我想,20年前,影展剛開始的時候,山形的人們有個問題,很少人會講英文,在技術上也沒有網際網路。當然,當時在日本也沒有人知道如何去籌辦影展。但在東京是有人做類似的事情,就像當時在日本基金會工作的矢野和之先生,他曾經引進外國影片並在日本映演。1989年影展成立之後,山形在地人們察覺了這些問題,也明白了影展無法只是由在地人去籌辦。
所以在一開始,東京負責的是所有影展專業的事情,像是電影的專業、在地電影工業、國際電影事務等等,山形則負責在地團體的串聯和網絡聯繫,還有向市政府爭取預算等行政工作。但過了幾年之後,我開始有個想法,也許矢野和之先生也是這麼想的。
影展是在山形舉辦的,這是個很重要的想法,對我們來說,這個哲學是說,是可以用強烈的文化性鞏固山形在日本的區域,變成像一個中繼轉運站,如同東京一樣;在東京,所有的事情都很集中,像是資訊、力量、金錢,但我們覺得山形是在東京之外的,但它同樣有能力去成為一個傳輸文化訊息的中繼站。所以,逐漸地,在東京工作的我們將重心轉移到山形去,去幫助他們學習如何籌辦影展,籌辦國際競賽。
早期,也許在五至七年前,所有的國際投件DVD都是寄到東京,但現在則寄到山形,各單元的協調統籌者(coordinator),像是國際競賽類的統籌,現在也都移到山形了。大約在四或六年前,我們鼓勵山形人民應該有自己的山形電影特別單元,在那之前,他們也會向東京提出,說你們必須做一個特別單元。這份策劃工作是非常專業的,不容易擁有這樣的知識,必須要做研究。
策劃特別單元是一份獨一無二的電影專業工作,但我們認為這可以被山形的人們所完成。
木:您的意思是「Films About Yamagata」這個單元。
藤:對,沒錯,今年已經是第三屆了。
木:您曾在Documentary BOX#28 的文章〈Yamagata’s Place in Asia〉中寫到,隨著影音製作門檻降低,紀錄片將走出被冷落的局面,因此山形影展的作用正在改變,能否談談過去和現在的不同,以及您對山形影展下個階段的想法。
藤:我不確定亞洲紀錄片的方向會往哪去,但我很幸運能成為亞洲紀錄片成長的見證者,尤其在2000年之前。
我的文章是關於,我擔心亞洲紀錄片工作者不再需要我們了,因為早期我們發揮了作用,但也許後來他們提升了,能去參加其他的影展,像是西方的國際影展。確實,那裡有比我們更多的資金,比我們更加的獨立。所以……,嗯阿,下個階段,我不確定,哈哈…。
木:你覺得你們會繼續堅持獨立精神嗎?
藤:是的當然。其實,很多人逐漸地強調紀錄片裡的商業性,因為商業性紀錄片變得更受歡迎,在日本、台灣、亞洲、世界各地都是。在美國,有更多的主流紀錄片在戲院或電視上播放。從另一角度來說,你可以說紀錄片正在經歷一個繁榮期,這是紀錄片很好的時機。但當你仔細思考時,某一種相當成功的紀錄片多了起來,但藝術創作式的紀錄片、實驗性的紀錄片卻更難生存了,因為人們期待紀錄片應該是一個能簡單觀看的,感動好哭的,帶來歡笑的,能非常享受其中的觀影經驗的。在1989年時,大家對紀錄片的印象是很無聊、很不容易觀看的,就像藥方一樣,雖然對你是有益的,但不見得能夠好好享受。現在則轉變到另一種趨勢了,大家覺得紀錄片有樂趣,容易消化,就像商業娛樂電影一樣。
所以也許我們的發展,是將繼續支持新生代的紀錄片工作者,就像亞洲新力(Asian Currents)單元一樣,鼓勵擁有力量的作品。也許電影本身並不好,但是卻嘗試對媒介做出各種實驗,而不是試著要把影片賣給誰。有時候他們為了自己而拍,試著拓展既定的表現方式。現在,試著去保護這樣的電影需要很大的奮鬥,甚至比過去以往來得更加重要。
木:所以這是你們沒有「市場展」的原因嗎?
藤:我對此有著很大很大的猶豫。因為我了解電影工作者需要生活,昨天楊力州說在這方面,他是台灣很成功的紀錄片工作者,因為他接了許多商業案子等等,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如此。
有三年的時間我一直在想著也許我們應該要有一個市場展,因為成為NPO之後,我們的資金情形很險峻,比起過去是很不穩固的。所以我們必須向外尋找贊助廠商,而不只是倚靠山形市政府而已。我在思考這些時,顯然最大的贊助就是來自於商業上或是來自政府的合作。商業部門有很多錢,但一般來說,政府並不給文化活動太多錢,因為他們並不真正了解,他們看不見文化的益處。我的意思是,如果看見日幣上漲了,他們會知道這是好的,所以政府的政策總是被經濟議題控制。
所以,對我們來說較容易的方式,能獲得穩定的贊助是商業這部分。很多歐洲影展也有著同樣的問題,他們一方面試著有市場展,一方面也維持他們的策展節目並且獨立在市場之外。也許這是可能的,時代一直在改變。
木:我訪問了一些人,他們說山形影展成為NPO之後比過去要更好了,因為影展可以更獨立地去做你們真正想做的,您是怎麼想的呢?
藤:我想「獨立」並不是因為我們成為了NPO,而是獨立精神就在我們的心中。嗯,高橋拓也先生(Takahashi Takuya),我想特別是高橋先生。你知道的。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只是倚賴一個贊助者,我們就沒有機會和其他人溝通、連結。這並非是我們懶惰懈怠,但我們就會失去機會接觸那些可能會支持我們的人,所以,成為NPO的想法,對財務狀況來說是危險的,但這推促我們去和更多團體形成友好關係,就像是今年一樣。對此,我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也許矢野和之先生有著不同的想法,因為他是社會主義的世代,因為在十五、二十年前,影展是很穩定的,預算就在那兒,所以他要想的只是策劃節目,可以很純粹地去策劃,就像蘇維埃官方電影組織很有錢,在這個體制下可以無風險地拍出很棒高水準的電影。
但在自由解放這段「最佳時間」之後,突然間他們沒有錢了,經歷了電影製作公司也都關門的時期,他們為了生存必須自己奮鬥,我們的狀況有點像這樣,好像是後社會主義一樣,我們不能倚賴一個大的穩定基金。另一方面,我們有古巴電視台、電影社群、日本映畫監督協會,其他的社團法人可以幫忙我們。舉例來說,我喜歡和大使館合作,就像台灣駐外代表處,有更多的朋友夥伴,就有更多的機會去開拓能見度。這份工作比較困難,因為我們必須去想辦法,也許你必須做很多零碎瑣事,就像是拍一部偉大的史詩電影那樣。
創造影展節目的流程,相較之下是有趣的,「給」和「拿」是和其他夥伴團體洽談的基礎,有時候你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現在我想亞洲的連結和洽談是有益的。比起有一大筆錢,你是安全的,只是在你自己的腦袋裡去思考,也許這更有批判性或更有趣。
但如果和其他人合作,你的腦袋會是有活力的,你必須去面對敵人或者任何你想像不到的對象,就像我必須和古巴電視台、Doc Soup或其他團體的人打交道,去說「哈囉你好嗎」,對我來說這很奇怪,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但當我和他們談話時,他們是有趣的,當他們建議要設一個獎項時,我想著我們需要什麼,而他們有些什麼。我想著我們沒有一個針對日本電影的獎項,也許我們來設立一個,這樣可以把日本電影帶往海外,所以我建議他們,何不如此試試看呢?這個洽談的機會幫助我有新的想法,互動是很豐富的。也許比完全的社會主義要來的好。
木:請您談談策劃影展的流程,您會思考影展和在地關係嗎?我知道要去平衡國際和在地是很困難的,尤其在過去,政府一直希望影展能增加在地的觀眾人數,但我想這也很難,因為許多人會認為紀錄片很不好懂,您曾經想過這些問題嗎?
藤:我想這個是過去的困境。至於現在,我想,因為影展在國際和在地都廣為人知,沒有人會再質疑類似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這不是問題,沒有人問我這些。同時,我不是一個真正的策劃者(programmer),我沒有全觀的視野,有些策展人會說做這個做那個、你來這邊…等等。這更像一個有機的過程,當有些情況發生了,我不是只做我個人的選擇,我們有很棒的五人團隊在東京,每當有事情發生,我們會一起討論策劃等等事情,這不是邏輯性的,也不是我個人控制下的。
當然,國際和在地都是很重要的,推廣日本電影兩條路都要並行。在早期九0年代的日本影展,日本紀錄片其實不太會被考慮在內(也許電影本身也沒那麼好啦),現在我想我們要做的是,滋養和創造日本電影工作者的成長,這非常重要。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木:過去您曾擔任亞洲新力單元的統籌接近十年,當時您如何克服文化差距問題,去積極地發掘亞洲紀錄片,以及成功的讓山形影展在亞洲廣為人知?
藤:嗯…我不知道哈哈哈。我不記得亞洲新力單元有多困難了,我也從沒有克服任何文化問題。
文化困難比較是,譬如說截止日期,但在某些國家,截止日期並不重要,通常是這些小事情。以電影本身來說,我喜歡驚喜,所以我反而期待不同文化的差距。
木:在紀錄片製作條件、環境、觀念上,亞洲與歐美有很大的不同。對您來說,亞洲紀錄片和歐美紀錄片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麼?您是如何評斷好壞的?
藤:有些影評人喜歡很純粹地去看電影,只看電影本身,就像獨立的任務一樣,但對我來說,電影總是從環境裡誕生的。也許歐洲電影有不同的慣性,因為他們有公共資金、電視台的資金、穩定的生活、即便沒有工作也很容易過生活,但是在亞洲,我看電影的時候會更想知道關於電影工作者的背景,我喜歡從他們的生活環境中學習,知道他們都吃什麼,拍一部電影會遇到什麼困難?像是政治的情勢。
在我們的影展中,在評斷上我想試著補充,不只是評價電影本身,還有環境等等的其他因素。
木:你們在每個單元都有一位策劃者,我知道你們也設有初選選片小組。這位單元負責人是否有權力決定最後的入圍名單?
藤:是的他們有。我們不會選擇我們不喜歡的人,所以會選擇可以共事工作的人,我們總是在討論,時常下班之後一起喝酒,分享彼此的想法,這很不賴。這不像是你像在一個獨立的店家裡工作,更多的是討論。
木:初選小組裡有些成員是來自山形的,他們是專業者嗎?還是只是一般的觀眾?
藤:過去,初選小組裡包括有很多很多素人,有時候到達了二十人,有在地家庭主婦、農夫…等等,有幾年非常有趣,他們其中很多人看不懂英文字幕,所以他們看電影是藉由很簡短簡介翻譯,然後就是享受影像和音樂、聲音,看他們能否了解。當我們討論電影的時候,是令人驚奇的,五十歲的家庭婦女會說,我很喜歡這部電影,因為主角真的好帥(哈哈哈),諸如此類。所以理想上,初選小組能有這些人是好的,但當優先考慮的事離當下太遠了,會更加困難。所以在2009、2011年,我們改成小一點的十人小組,有兩位影評人,然後有東京的電影攝影師,委員會裡的成員(他們有各自的工作並非電影專業者)。事實上,他們都是幫助影展很長時間的的朋友,他們明白我們的選擇品味,他們有很好的才華,終於我們找到了平衡點。我們不盡然都是專業角度,也不是那麼業餘,這個平衡是對的,我想我們會繼續下去。
木:您在挑選影片時的立場與考量點有哪些?
藤:現在,我所決定的策劃,只有特別邀請放映和評審名單,就這樣。所以我沒有負責其他單元,只有在國際競賽和亞洲新力作為建議者(adviser)。所以你是指我在國際競賽單元工作的時候嗎?
木:對的。
藤:多樣性和平衡,會為了單元裡全部的十五部電影。即便有時候我真的很喜歡某部影片,舉例來說,Jon Jost的電影我看不懂,但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很喜歡,這時候我會覺得這樣也沒關係,這情形比單元裡有我不喜歡的作品要來得好。
木:我昨天有和Jon Jost導演聊天,他問我為什麼山形影展總喜歡挑他的影片,我回答說我不知道。我想他感到很驚訝,似乎你們非常喜歡他。
藤:我也不知道阿,哈哈哈。
木:通常社會議題很容易與紀錄片連結在一起,也有許多人強調著電影製作的品質,但山形曾挑選包括Jon Jost、河瀨直美、許慧如的《雜菜記》、《起司與蟲》 (The Cheese & The Worms)這樣的私電影,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看待這些作品,您認為紀錄片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
藤:我不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難的問題,你能回答嗎?
木:我也不能。當我訪問Hama Haruka的時候,她說作為策劃者,最重要的是要去找尋小鑽石。
藤:我想我們影展策劃的想法和戲院、電影圖書館是很不一樣的,不是一直購買影片。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年份,在影展之外,我們與世界相連,我們所做的一切工作是與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有關的。《起司與蟲》是大師之作,也許在二十年之後仍是如此,但有時候某些電影必須在當下被放映,在山形我們有非常好的觀眾,我覺得他們會對此有迴響反應。因為當我們選擇影片,當他們看影片,這就是一個與世界的連結,我們的心智(mind)會受到所居住的世界所影響,和二十年前比起來我已經是個不同的人了,我已經四十四歲了,和三十四歲相比,我會選擇不同的影片。這意思是說,選片會和所有事情息息相關,像是時間、空間,這和戲院、博物館、圖書館不同,我們必須去感知這世界上發生了什麼,有些影展會說現在正值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所以我們要放阿拉伯之春的電影,但我不是這樣想的,我認為應該更細緻才對。
有時候在無意識的決定下,更多的是巧合,在完成策劃之後,在全體節目設定之下,也許在我看這份節目的時候會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影片是關於愛人遠離、或是愛人死去,我必須做的是,你在311之後是什麼感覺?
在政治的侵略之下,我們感覺不到我們有能力去改變世界。但在日本,在這個時代,有一種感覺是,雖然人們沒有放棄,但看起來像是放棄了似的,這個世界比我們更遠大,相較之下,人類應該是微小而謙卑的。理解這些之後,試著從中去創造表達形式,這將會是非常非常豐富的,就像是帕特里克·古兹曼(智利導演Patricio Guzmán)的電影作品一樣。
舉例來說,事實就在那裡,當然有時我們知道革命不能改變世界,對社會來說倚賴它也是個不好的策略,但我們並沒有輸,因為我們有力量去思考和創造(電影)。雖然我們很沮喪失落,但我相信這份理解會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的力量。這是一個無意識的階段,唯有當我們完成了策劃,才會理解也許這是我們2011年的心情。
木:下一個問題是關於台灣紀錄片的。
藤:嗯,這有大問題。
木:台灣的作品這幾年鮮少入圍山形影展,台灣的紀錄片工作者們都很失望,似乎創作力正在下降。今年你們有一個「回到一圏:日台紀錄片的12年後」單元,以您的觀察,對這幾年的台灣紀錄片看法如何?
藤:我今年是「回到一圈」的策劃者,但這幾年我沒有看太多台灣的紀錄片,所以我沒有權利去回答這個問題,我想你可以去問Makiko或其他看比較多台灣片的人。但我想念1999年,這是為什麼我策劃這個單元,也許有些東西是你無法再復原的,當然台灣也不會像那時候一樣了,因為大家都逐漸老去。
我知道的不多,但也許仍有一些可能性,要去說年輕世代的作品沒有有趣的作品很容易,但我想並非如此簡單,有一個世代的斷層,因為我認識吳乙峰、全景,還有他早期的學生,我想知道他們有沒有繼續下去。如果年輕的電影工作者可以說,吳乙峰的作品不夠好,我要做點別的,好東西就會誕生出來,或是去想我如何能夠和吳乙峰有所不同,因為吳乙峰是如此強勢的。就像小川紳介一樣,佐藤真(Makoto Satou)非常害怕這樣的力量,所以他遠離並試著做出不一樣的東西。經由這樣的歷程去思考他如何能夠與眾不同,發展自己獨有的想法,強壯和夠堅定,是可以克服、打敗前輩的。
木:這是我自2005年以來,第四次來參加山形影展,我發現影展有一個新的部門「映畫文化推進事業」,似乎只在日本國內運作。山形影展也會推廣日本紀錄到到國際上嗎?請分享這方面的經驗。
藤:對NPO來說這是一個新的開始,這不是影展的一部分,而是組織對外的部門,試著從中賺錢,獲取利潤。
木:我知道你之前幫忙在日本發行了中國導演馮豔的《秉愛》。
藤:對對對,那是我個人的計畫。但就「映畫文化推進事業」來說,他們販售DVD,如果有在地學校想放片,也會幫忙規劃,就像是一個電影商店,一個服務機構。這也很有趣, 是一個影展賺錢的途徑,但也是對外發聲交朋友的方式,所以一旦一起合作了,別人會說哦,這是影展哦,好阿,讓我們看看這是什麼吧!但在過去通常人們不感興趣,他們不明白只覺得是很遙遠的東西。但是一旦合作起來,可能會有更多的想法跑出來。
木:好的,那麼下個問題是,您自己在影展工作多年,是什麼原因讓您能一直持續下去?
藤:噢,這好難!這題真的好難!因為每兩年我總會想著,結束了結束了,太累了。尤其是當我快四十歲時,我想如果我不現在離開影展的話,我無法找到新的工作。所以在我成為局長之前,在離開亞洲新力單元統籌者之後,我想這個單元要由年輕一點的人來負責,所以我把這單元交給了Makiko和Haruka,我想也許應該要淡出了,然後退休,慢慢地離開工作。
但後來出現了組織(NPO)的危機,矢野和之先生想要停止,我想著,如果東京事務局要結束了,影展勢必會有不好的變化。我想著慢點離開好了,如果矢野和之先生太累了想離開,我可以來當局長,渡過成為NPO後這幾年的危機,之後若還是不穩定,也許我就離開。現在我已經快四十五歲了,我不知道外頭有什麼其他的新工作能給我做,除了影展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
木:經歷過這多年的影展,你享受你的工作嗎?
藤:2009年是最艱難的,我人很糟糕,感覺很不好,情緒上很差,我很不喜歡成為一個老闆。做這些只是因為責任,去維持東京事務局的營運。
2011年時,我思考如何能讓影展更好,我想它應該更好,它也能夠更好,我們做了那麼多好的事情,但很多人卻不曉得。所以我們決定在公共關係上使力,像是網路上,我們也雇用了公關去接觸媒體,我想我們必須向外走出去,單元的策劃者必須去想,如何告訴世界這個節目單元是多麼棒。
雖然我們做的很好,但也許這不容易理解,旁人不容易接近。所以我試著幫忙或建議他們讓世人更了解節目核心,而不只是針對電影的專業者。以結果來說,我們有一個好的開始,影評工作坊辦的不錯,有新電視台參與的新獎項,也有網路的播出,我很驕傲這些新的事物能夠達成。我覺得比2009年時要好多了。
木:謝謝您接受訪問。
2013年5月27日 星期一
2011年6月4日 星期六
專訪中國紀錄片交流周策展人朱日坤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中國紀錄片交流周是在2003年開始的,我想請問為什麼是在2003年?以及當初為什麼會創辦一個紀錄片影展?
朱日坤(以下簡稱朱):當時我在2002年時辦了很多電影活動,在2002下半年也舉辦了一個比較大型的影展,是跟中國第六代導演有關的,劇情片佔了比較主要的份量。當時我就發現紀錄片是這樣一種創作的方式,重現了比較多的故事,也有很多人開始在做這樣的電影,我本身也想了解以前的紀錄電影的模樣,所以當時就想辦影展,去蒐集以前的資料。當時影展基本上是一個回顧型的,去看過去產生的電影是什麼,而且在中國事實上討論紀錄片的人還是會把體制內的電影放到紀錄片的範疇去討論,所以我還是把一些體制內的紀錄片放到影展裡,從兩條路線去考察中國紀錄片的歷史,於是在2003年初就做了這樣的紀錄片影展。
木:剛說這個影展從03年開始,比較是回顧中國紀錄電影的過程。但我知道後來也有一些國際影片進到影展裡,有了影人的專題。像今年原本是做日本的佐藤真,過去也做過日本的小川紳介、土本典昭、比利時的亨利‧史托克(Henri Storck)、韓國的金東元。請談談為什麼選擇這些人,以及你們和這些國際組織如何展開合作關係。
朱:比如說小川紳介、土本典昭,其實今年還在籌備明年準備做美國的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並不僅僅從電影的角度來介紹這些人,而是這些人在中國的紀錄電影歷史上起到一定的作用,或者是大家談論他們很多。但很多人是沒有看過電影的,不知道這些電影具體是什麼樣子,在什麼樣的歷史條件下產生的。我希望把這樣的東西展示出來,真真切切地看到電影,而不只僅僅是像以前那樣,從文字或其他方面去理解。
雖然以前大家談論小川紳介很多,但事實上是一種很模糊的概念,他們之所以愛小川紳介,是因為他是那樣子做電影的,在60年代對日本很重要,但很多人並沒有機會看過電影。我覺得只有把電影帶到這裡來,讓大家看、討論,可能才會產生一個真正了解的作用。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舉辦這些回顧展,一方面是希望能夠加強這種溝通,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夠慢慢地去瞭解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們他們在做什麼,互相促進了解。
木:紀錄片交流周同時也設有競賽單元,今年的報名數量多少?
朱:總共的話是60至70之間。報名時不分單元,是由我們來選擇。
木:這樣數量以中國紀錄片來說算是多嗎?
朱:不算多,但對影展來說已經是很多了。明年我們會辦兩個影展,也都有紀錄片單元,加起來我們一年內收到的紀錄片大約有100多部。我們不會收到很巨大的數量,因為做紀錄片的人並不多,因此這樣的數量已經很可觀了。
木:我好奇體制內、電視台的紀錄片會報名嗎?
朱:有一部分會。一方面他們搞不清楚,一方面對「獨立」的理解不一樣,有人會把獨立和商業聯想在一起。但現在也會出現一種情況,影展有部分作品也有電視台的參與,像是徐童的新片《老唐頭》就有電視台的資源,但細節上我不太清楚。
木:我知道中國有另一個紀錄片影展,廣州紀錄片大會。
朱:那基本上是電視台的影展。
木:中國十年前有很多紀錄片工作者是在電視台工作的,像段錦川…等等,他們現在還是在電視台嗎?很多年沒看見他們有比較突出的作品。
朱:這兩年情況我不知道,但前兩年他們自己成立了一些公司,拍的大多是是電視台的節目,部分可能也有國際影片。也許幾年之間會有一部比較屬於自己的作品。
木:剛剛這樣說下來,似乎你們並不會去挑電視台的作品,或是商業色彩比較濃厚的紀錄片。
朱:我們不會去挑那些。第一個以影展的品味,我們會挑的肯定是獨立電影範疇內的作品,第二個我也不會按照一種所謂「考慮觀眾」的觀點去挑片。因為我覺得那樣的東西已經有很多影展可以做到。
朱:我考慮過,但我會同時考慮很多因素。像《歸途列車》我認為是可以挑選的,但這部影片在我們影展之前已經在很多影展放過,看過的觀眾也不少,就會覺得沒有必要再放了。因為我們影展本身規模有限,我覺得盡可能放的是,我們覺得更需要在這個社會上需要去做的,告訴觀眾、告訴別人的紀錄片,而不是放那種已經很有知名度,大家已看過的。
木:所以獨立性、獨立精神應該是你們挑選影片最重要的特點?
朱:這當然是一種特點。但我覺得要考慮電影的藝術水準,藝術水平到達了怎樣的程度上。我們事實上盡量的去提高這樣的標準,所挑選的電影總體標準在那樣的線之上。
木:我的理解是,這個影展相較於其他影展,挑選的影片有比較強烈的政治性,某些題材也直接暴露了許多真相。這樣的影片或影展,尤其在中國會不會受到很大的壓力,您是怎麼看待和思考這些事情?
朱:包括在中國,也很多人認為我們把影展做得好像特別激進,有對抗性。其實那個我認為是一個呈現的結果,而不是我們本身就想這樣做。我們做影展的時候,首先不要自我審查,盡量減低這樣的審查。這樣在挑選影片時,範圍將會是更寬的而不是更窄的。我們是寬容的去看待所有電影。在中國做影展,也許很多人會覺得這樣的影片不要放,其實我是從來不考慮這種問題的,我們的團隊也不考慮這種問題。我們只認為哪部影片是好的,那哪是不好的。首先是從電影的角度去看,而不是從政治或別的角度。
只是可能電影本身跟社會有很密切的關係而呈現一種所謂的政治性,但事實上它本身和政治並沒有什麼關聯,像是《上訪》、《克拉瑪依》這樣的電影。我覺得首先從電影角度來說這些都是好的電影,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電影之一,那麼我們才把它選進來,而不是我們刻意去挑這樣的影片要給大家看。因果關係應該是這樣的。但很多人認為我們做影展是為了對抗政府或什麼。我不反對別人這樣看,因為環境確實是這樣,也會引來很多不同的意見,那都是很正常的。
在中國做這些,肯定會有很大的壓力。壓力不是對我個人的,而是對活動來說。它會導致政治部門的人非常關注,甚至不希望它存在,類似像今年這樣受到非常巨大的壓力。
木:本屆影展被停辦,您認為背後的時空因素是什麼?當然我們知道艾未未被抓的事件,還有茉莉花革命的事情。
朱:從大環境來說,從去年到今年,中國整個社會局勢都非常的敏感,很多矛盾的出現,社會衝突加劇,包括底層階級和政府的衝擊是非常厲害的,也出現了各種各樣很重大的社會事件,甚至有人提出很明確的對抗政府的口號。這都使得政府會更加緊張去控制這個局勢,害怕失控。用中國政府的話來說,應該把穩定放在高於一切的位階上。換句話說,不穩定的事情就不能去做,即便中間他有什麼損失,也沒關係。
木:像今年影展停辦,對於明年您是樂觀的看嗎?
朱:我不樂觀,但我們會去尋找一些辦法,我希望影展能繼續。但可能沒這麼容易。
朱:最近幾年我覺得我們的影展在中國的環境裡已經相對比較成熟了,但仍逐漸在想其他的辦法,不過事實上到了今年發現也並非如此。我們的資金一直非常少,大概是十萬、十來萬人民幣。有些是我自己的錢,有些也必須和其他影展合作,像是這次和台灣紀錄片工會的合作。雖然不容易,但仍然能夠持續。我們在這裡建立了一些基礎設施,像電影院、資料室的硬體設備,但這些受制於環境的影響還是很大,外部的環境很容易影響影展的生態。
我覺得,某些條件具備了會比較容易解決這些問題,像是如果我們有相對固定的資金支持。但目前來說,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辦一個怎麼樣的影展?」就我看來,在未來的幾年,這個影展可能會和現在很不一樣。我希望一個影展能做的不太像一個影展,因為我最早做影展的時候,這些認識也是來自於國際上的電影節,像是要挑選怎樣的影片、希望有怎樣的導演。但現在我想是自己去反思自己的時候了。當然那樣是影展很好的一種模式,但是我們必須依據自己的條件,根據我們想做的事情再去調整。這未必是特別像一個電影節的,它可以做的很小,沒有那麼精緻,但對來參與的人、導演、我們(工作人員)來說應該是有作用的。這不一定就是說我們要把影展做的多大,應該在專業的影院裡面放。是該改變的時候了。在過去幾年,我們建立了國內放獨立電影最好的環境,在建影院時國內並沒有其他像這樣的地方,當時也覺得很興奮。但我發現這樣的導向不應該是唯一的。
在思想上,在對電影的創作能力上,能不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包括我們對這種電影節的活動上,我也一直在反思。前幾年只要邀導演來,天天在喝酒聊天,我們就覺得很溫暖。但在我看來,這份溫暖不重要。大家天天在一起,覺得特別開心,當然我們會討論電影,但是我覺得那只是一個階段的事情。現在我們的電影環境在某種程度上是更惡劣的,如果我們的電影沒有提高的話,事實上會走向一個很糟糕的下坡路。看起來做電影的人好像很多,但總體電影的水平一直在下降,有意思、有力量的電影越來越少,那就會變得很危險。
最近我的理解是,包括最近做獨立電影的人,其實很多都不喜歡我偶爾發一點言論,就把我視為一個異端,或者就覺得我這樣的人只純粹會跟政府去對抗,並不是這樣的。我認為包括做電影,你不要把你感覺到很溫暖的東西,放到電影裡去。就包括影展也是一樣,你不要把影展的唯一功能放在,我們大家團聚在一起,有很多人,很溫暖很開心很溫馨,這事實上沒有作用,唯一作用就是你留下了一個好的印象,電影真的就成了一個party,大家會回憶起來有溫暖的感覺。但這樣的東西,在基礎上我認為是很低層次的。我們還是希望把我們的交流,提高到思想上,到非常激烈的討論上,而那種大家覺得很溫馨的,很人際的東西,僅僅是其中的一個輔助。現在我們辦影展,很多時候好像顛倒過來了。這是我所不認同的。
木:據我所知,也有不少國際影展很關注中國紀錄片,並且挑選了這些影片進入影展單元裡,你們跟這些影展有特別的人脈關係嗎?這些關係是因為影展而建立的嗎?
朱:有一些是國外選片人到影展來看到之後所挑選的,這是一個比較正常的現象。因為這一年其實關注中國獨立電影的機構影展,已經相對多了一些。譬如說像北美的國家,以前放映中國紀錄片的機會並不多,頂多在電視台而已,但這幾年譬如在紐約的影展,還有其他的機構,像紐約大學、哈佛大學、加州大學都有舉辦中國紀錄片的活動,有一部分是和我們合作的。有些是我們邀請他們來來參加影展,有些是我們幫他們策劃節目。是這樣的一些交流。
當然國際上選擇中國這些獨立電影也有一定的歷史,特別是從第六代導演開始,當時放映的機會並不多,比較多是在歐洲的影展,這樣的脈絡也正在持續著。
木:辦影展可以引進一些影片,也可以將本土的電影推廣至國外。就您自己認為,組織這個影展,最重要的核心價值或初衷是什麼?
朱:其實對我來最重要的是,通過影展來提高本土電影創作的水平,這是我做為一個策劃人所期望達到的功能和作用。
木:我自己覺得中國紀錄片似乎有幾個特色,像是鏡頭很長(long take),通常沒有旁白,步調較慢,採取直接電影的方式拍攝,影片的長度也很長?您認為這種傾向是正面現象嗎?
朱:對,我覺得這是挺正面的。這個東西跟你做電影不受審查是一樣重要的,最起碼你有選擇片長的一種自由,可以是五個小時、六個小時、十個小時。是一種不被制約的這種要求,這是很重要的,剪接方式也是一樣,採用什麼樣的形式也是,都很重要。因為本來在中國這種審查就很厲害,包括看得見的審查和看不見的審查。但現在最起碼大家在這一步上面,已經走出了一定的相對距離。這是比較好的現象。
而且我覺得每個人也都逐漸會有自我認識的能力,即使說可能他的電影確實太長了。他也慢慢會去調整、去查覺,不用特別著急說我們現在的電影已經到什麼樣的程度,因為大家都需要有一個學習的過程。我寧可認為我們大家都在這個過程當中。我也不認為我們現在電影的水準有多好,如果以這樣的態度去持續,我認為是好的。
其實我擔心的,反而不是說這種電影多長、多悶、多不好看。現在我更擔心的,是大家不自覺得就把電影做成了更像體制內的電影,為了在中國能進電視台,為了去給更多電影節看。我覺得那是更危險的事情,可能一個電視台或影展更喜歡放一小時半或是兩小時以內的電影,但那我覺得當你去思考這樣的東西,這是比你做得更長的電影是更差的選擇。
我寧可你去做一個很長的電影,哪怕沒有人要放,我覺得都很好。而不是說我為了這個電影怎麼樣,去做這樣的改變。
木:剛剛這樣談下來,電影的自由性、獨立精神是你非常看重的特點,您是因為在中國這樣的環境下覺得這兩點特別重要,還是您本來就認為這是創作應該具備的精神?
朱:我覺得所有藝術應該都是獨立的,在我看來不管在哪都一樣。但為什麼在中國需要去強調它,因為人家可能認為因為在中國這樣的環境裡,獨立應該是更被大家所認知的,其實並不是。正是因為在中國,這種東西完完全全被淹沒掉了,大家事實上覺得不重要,就像在中國,精神性的東西被認為是不重要的,連政府也會說首先要生存、首先要做什麼。這種跟錢沒關的東西,就被認為不重要。我覺得獨立精神這樣的東西也是一樣,大家好像會模糊概念,覺得藝術水準是更重要的東西,看似沒有什麼矛盾。但如果你連獨立的東西都不去談,何來藝術呢?你做一些東西本來就是為了取悅某些人、某些機構、價值的話,我對那樣的東西沒有興趣。
木:所以現在中國獨立電影工作者大部份的創作環境還是相當艱難的?
朱:我倒不一定覺得是非常困難的。外部存在著一個非常高壓的環境,會影響很多人的創作,但在自身的範圍內,我覺得還是相對自由的。這自由包括了時代和技術的進步帶來的自由,某種程度上還是會存在一個空間,包括各個方面還是有很多支持的力量。我覺得只要大家利用這樣的東西,創作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問題還是你的電影能力怎麼去提高,你用什麼樣的方法去做電影。
木:影展一直到現在已經八年了,您覺得有沒有因為影展的誕生,對中國紀錄片環境帶來一些影響?
朱:我相信會有影響,但這種影響並不明確,或者不能看得很清楚。而且我覺得做為一個影展,有時候也沒辦法去考察到底他對環境的互動關係是什麼。但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一點是,能從影展的脈絡中看到電影的一個歷史。但影展肯定會影響一些人,包括影展的參與者。這種影響不一定是說誰看了什麼電影就馬上去做什麼。創作者受到的影響,應該是大家在電影的環境中,互相去討論影響,做出不一樣的電影,在電影方面提高他們自身的創作能力
木:那麼籌辦影展時的資金是怎麼籌措的?我之前看了王丹寫的文章,他說交流周有私人企業願意贊助,這在中國來說是很大的突破。
朱:第二年時有個機構給了我們很少很少的錢,不到兩萬人民幣;第三屆的時候在一個大學,花了十來、二十萬,當時是比較多的經費。後來到了栗憲庭電影基金,找到了一些藝術家、公司的捐款贊助,但差不多只有十萬人民幣,我們有時候還去申請一些國際的基金。對影展來說,私人企業的贊助很不容易,特別是有錢的機構很怕來自政府的壓力。
木:據我所知,您之前念的學位和電影沒關係,有沒有一個很大的轉折讓你從事電影相關工作?
朱:我大學的時候念的不是電影,但對電影比較有興趣。我在大學的時候就做了一個電影網站,不是全面討論電影的,但跟電影有一些關係,後來就沒有繼續再做了。我最早做電影不是因為我覺得我想要做電影,而是我想要看到一些電影。當時所謂的地下電影在中國沒有傳播的機會,很難看到,所以我就舉辦了一些活動,請他們來放片子讓大家一起看,是這樣才開始的。所以並不是我抱持著做電影的想法,其實心裡僅僅是想看電影而已。但我當時做的比較用心,譬如說我每週都放,而且我還是很嚴肅的去做,儘量去找很好的放映環境,宣傳呀,有很多人來參與,後來他們有的人就找我說,可以幫我發DVD嗎,或是當我的製片幫忙找點錢。是這樣子的工作狀態。
木:在策展之後,您也擔任製片,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朱:很早就開始了,2002年做活動的時候就開始了。當時連製片還有獨立發行是一起做的,到現在已經快九年的時間。
木:另外我知道您也架設網站,像「現象網」是專門討論獨立電影的,也成立工作室發行DVD、策劃影展,幾乎所有獨立電影裡的環節工作您都做過的。
朱:我當時的想法是做一個環境性的事情,我對具體的工作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其實我也不把自己定位成製片人或發行人。我當時是從電影的各個環節去考慮做什麼樣的事情,譬如說影展是一個傳播,資料的收集和回顧是對過去資產的保存,網站和媒體也是起到傳播和討論的作用。前兩年我也做了和電影教育相關的事情,辦了一個電影學校,是關於獨立電影的製作。我是從一個大的環境來考慮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東西,然後我們的合作者也做了一些跟基礎設施有關的東西,譬如硬體設備,雖然沒有很多的藝術色彩,但就是實用的硬件。
木:進來栗憲庭電影基金之後,您每年皆辦了兩三個影展,也有電影學校,可否談一談這個電影學校的原始原因,因為這不是一個有拿文憑的學校。開辦的時候你們希望什麼樣的人來?實際上來的又是哪些人呢?
朱:辦電影學校很簡單。創辦電影學校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所有在中國的教育都是很糟糕的教育,當然不是說我們能辦教育就是最好的,但我們需要去嘗試。最起碼,我們要辦一個不是洗腦型的電影學校,另一個角度來看,要改變中國未來的話,唯一能做的可能方式,就是從教育去著手。這就是大的出發點,沒有別的。我們希望實踐這樣的東西,並希望這不是功利性的,沒有文憑可能更好,有的話只是對招生有幫助。但首先還是要很明確的,很堅定的自己的立場。
木:招生的狀況如何?來的都是怎麼樣的人?
朱:我們學生是非常豐富的。第一期就來了很多人,原本計畫只招30人,但人數比預定的還多。有律師、大學老師、演員、學生,什麼樣的人都有,年齡從二十歲到五十多歲,很有意思。學校是2008年開始的,原本一年三期,現在改為一年兩期。
木:以台灣來說,各地都有不少的影片製作培訓班,在中國這種現象普遍嗎?
朱:體制內還是很多的,但那種教育能學會的應該只是技術。
木:這些是政府和公家單位,那民間呢?
朱:有些為了考試成立的班,一般來說叫做「考前班」。是為了上電影學院或相關科系設置的。
木:我會這樣問是因為吳文光有一個草場地工作站計畫,是教農民拍紀錄片,所以像他那樣的形態的在中國情形如何?
朱:其實也不多。
木:最後我們回到影展的話題來。我知道您也參加過非常多的國際影展,我們也在那碰面過。譬如MOMA、瑞士真實影展、巴黎真實電影節、山形影展等等,先前您提到到紀錄片交流周應該要有自己的方式,不一定要學這些影展的個性,我好奇您怎麼去看待這些大規模的影展?
甚至跟獨立電影相關的,時間最長就可能是我們了,十年。它的歷史感是很弱很弱的,我們的土壤非常糟糕。沒有歷史、沒有積累、沒有文化,現在看起來是很熱鬧很活躍的環境,但你去追查考察會發現,這也是很薄弱的。所以我覺得一方面我們強調要有自己的特點,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種環境下的選擇。你在這種環境下不可能按照歐洲影展的方式去做。
但另一方面我們肯定要學習國際上任何一個我們覺得好的地方。歐洲的電影節確實有一些我不喜歡的東西,譬如不斷強調市場,把東西做成了特別有功利立場的,但他們對藝術的認真態度,對歷史,對電影的積累,其實都是非常重要的。這種東西可能是我們沒法趕得上的,我們辦影展最初也希望辦那樣的東西,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你發現你實現不了,也沒有那樣的資源,即便你做了試驗,但很快你會發現那是不可行的。
木:這次紀錄片工會挑選了六部台灣紀錄片,其中我想舉《我愛080》的例子,片中有一段導演使用了「倒轉」,把故事暫定然後從回到某個時間點,展開和先前不一樣的敘事。因為我覺得中國紀錄片都是比較直接電影的方式,但像敘事這樣跳來跳去的,或者加上動畫,或以演員重演來重現過去,這些特殊的手法和形式在中國紀錄片中的情形如何?
朱:其實都還是有。中國紀錄片的剪輯方式比較多採取直接電影的方法,但事實上很多人嘗試去改變。幾年前有人用非常虛構的方式做紀錄片,影片放到網路上很轟動,內容拍一個人從樓上跳下來死了,這是演的,不過這是紀錄片。然後還虛構了很多東西,包括在宣傳上寫著此片參加過坎城影展。這部片在概念上走的很遠,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也以為是真的,但後來因為我沒聽說過它參加過坎城,跑去查證才發現不是真的。現在大家已經有意識的去做很多嘗試,包括劇情片和紀錄片的結合也有很多人在做。
我覺得過去很傳統電影的方式會漸漸被打破,現在很多新的獨立電影工作者有自已的一套,像有個叫做吳昊昊的導演就和日本的原一男很像,但他未必是去模仿學習。有的人不一定看過他人的影片,但卻採用了同樣的方法。雖然現在中國紀錄片主要的特點還是很明顯,但我相信會漸漸改變。
木:我這次來參加中國紀錄交流周,其實和我在歐洲參加影展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亞洲影展和歐洲影展的特性、整體氛圍差別也都很大,包括日本山形影展對於電影裡的自由性和獨立性,似乎都是他們挑選標準裡很重要的一環,可是在台灣,我覺得好像我們並不是這麼樣看待獨立性的東西,反而很多人強調電影要和觀眾溝通,以觀眾為考量。您怎麼樣看待像台灣這樣的傾向,或您看了一些台灣紀錄片後有什麼觀察嗎?
朱:我對台灣的東西瞭解不多。但我看台灣的紀錄片,更感興趣的並不是紀錄片本身,而是它反映出的台灣的歷史或現狀。譬如說我看台灣拍反抗性行為的紀錄片,台灣人民的反抗和大陸的就很不一樣。這帶給我很多思考,當然紀錄片型態上,更強調可看性,強調和觀眾的交流就可能是一種特點。就我的工作和我所處的環境裡,我覺得我們要做的並不是說我們讓這個東西去適合別人觀看、理解。我覺得首要出發點是你自己要做什麼,要表達什麼東西。
當然做影展我必須把我的表達告訴大家,但這不是說我希望大家把電影做得通俗一些,那應該是導演自己的選擇。如果他認為社會啟蒙很重要,他必須把電影做得通俗易懂,譬如民主是什麼?自由是什麼?這沒有問題的,我也覺得很好。但做影展時,我們不考慮這些,我必須強調我要做什麼事情這樣就可以了,但這並非不讓別人了解,而是說我要做的東西就是這樣。
另一個角度是,我們也不要低估觀眾、外界對一個事情的理解能力。其實他們都是明白的,只是明白的程度多少。剛剛談到了我在思考明年影展的調整,甚至我想影展不要再舉辦在像宋庄這樣所謂藝術家居住的地方了,可以去更貧困的地區,像農村這樣的地方,去那裡建一個電影院,希望周遭的人都也能來看。但我不會因為他們而改變選片的標準,還是會選一樣的片,我也希望導演有勇氣來面對不同的觀眾,當人家說影片看不懂、怎麼那麼差時,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勇氣去跟別人溝通,我覺得這是一個良性的東西,做為策劃人,應該去做這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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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工會本次挑選的影片為《我愛080》、《多格威斯麵》、《九命人》、《天線寶寶之停車暫借問》、《赤陽》、《柳川之女》。
2011年1月29日 星期六
從評論走進策展:專訪林木材(下‧關於紀錄片的受眾)
本文刊於「社大影像電子報‧2010年秋冬號」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我自己在社大觀察到的現象是,社大很重視紀錄片的教育功能以及和議題連結的特性;這反映在他們選擇與談人的面向上相當廣泛。這與影展一般會邀請影片作者或影評人的作法不太一樣,不知您的看法是?從評論走進策展:專訪林木材(中‧新生一號出口影展)
本文刊於「社大影像電子報‧2010年秋冬號」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新生一號出口影展迄今已進入第三年(2008年開始),當初為何會舉辦這樣的小型紀錄片放映活動?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新生一號出口影展迄今已進入第三年(2008年開始),當初為何會舉辦這樣的小型紀錄片放映活動?
2011年1月28日 星期五
從評論走進策展:專訪林木材(上‧紀錄片雙年展)
本文刊於「社大影像電子報‧2010年秋冬號」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以往雙年展到現在,都有一個「台灣映像」的專題,引介本地的優秀紀錄片;但今年又特別多了以檔案影片所組成的「記憶玖玖」專題,下 分「編年大事紀」、「政治歷史課」、「時代好青年」、「士農工商考」、「城市圓舞曲」五個子題,不過雖然您使用的是官方檔案的影片素材,不過顯然企圖並不只是把它放映出來而已,可否談談這個專題?
採訪 、整理/林忠模
1.以往雙年展到現在,都有一個「台灣映像」的專題,引介本地的優秀紀錄片;但今年又特別多了以檔案影片所組成的「記憶玖玖」專題,下 分「編年大事紀」、「政治歷史課」、「時代好青年」、「士農工商考」、「城市圓舞曲」五個子題,不過雖然您使用的是官方檔案的影片素材,不過顯然企圖並不只是把它放映出來而已,可否談談這個專題?
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關於棒球的兒童電影,專訪沈可尚導演談《野球孩子》
訪問、整理/林木材、Kite
木:關於《野球孩子》,放映週報先前有做過很棒的訪問了,這次主要就針對其他的部分進行訪問。我想先請導演先談談開拍《野球孩子》時的前置作業是如何進行的。
沈:前置作業一開始焦點不明,因為同是棒球這個主題裡有這麼多東西可以拍。後來開過幾次會討論方向。最後結果是,我覺得「少棒」是我比較感興趣的,畢竟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很想討論所謂的「棒球」議題。
2009年3月30日 星期一
專訪《沿江而上》Up the Yangtze導演張僑勇
訪問、整理/林木材
《沿江而上》在去年(2008)的台灣金馬獎奪得了最佳紀錄片。但事實上,在金馬獎的歷史裡,鮮少有國外的片子來參加,紀錄片獎項在金馬獎中也不太被重視。導演張僑勇是在加拿大長大的華人,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台灣人,此片當時也在日舞影展、阿姆斯特丹影展…等大放異彩,奪得不少獎項。
2009年1月8日 星期四
《穿越和平》映後座談整理稿
座談時間:11月12日pm 8:00~9:30
主持人:林木材(影評人)
來賓:朱賢哲(導演)、賴孟秀(製片)
地點:倉庫藝文空間
錄稿、整理:林木材
林木材:我先簡單說我看完這部片子的感想。包括這次,是我第六次看這部片子。每次看完都覺得有很多的疑惑和問題,片中的人雖然口中說的是這樣,但做的事情很顯然跟說的是不一樣的。我記得第一次看完以後非常震撼,於是我就去找了所有跟SARS有關的影片和書來看。
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2008年11月12日 星期三
專訪《渺渺》導演程孝澤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導演您好,請您簡單地談談自己是怎麼跟電影搭上線,進而走上電影創作的路。
程孝澤(以下簡稱澤):我小時候很喜歡看電影,但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電影會和我有關聯,這好像是一輩子沒辦法躲避掉的事情。我父親以前因為工作的關係,所以常有免費的電影招待卷,像成龍的《A計畫》我至少看了8遍,每次看完都覺得好棒。
我大學時念的是大眾傳播系,大二去了廣告製作公司實習。當時台灣的廣告製作能力水準已很強,很多光看質感內容,根本分不出這是國外還是國內拍的。而當時廣告預算有的高達千萬,這幾乎已經是某些國片的預算。那時我想著,如果我們拿拍廣告的水準方式來拍國片,那國片就不會沒有人看了。
大三時參與學校的實習電視台,有機會製作戲劇類節目。因為那時我和女友分手了,很痛苦難過,就想了一個關於「愛情」的短片,取名為《忘情水》。大意是喝了藥水就可以忘掉失戀的痛苦回憶,最後男主角還很煽情地說:「我寧可在回憶裡痛苦一輩子,也不願意記憶裡沒有妳!」
這是一個重要的開始,因為我原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用影像講故事。一直到唸了研究所,老師總是說:「你要說你最想說的故事!」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第一次拍的片就是自己最想說的事。
大學畢業之後進入廣告製作圈工作,我立志30歲前要闖出一點名堂。…結果到了30歲,我還是沒混出什麼名堂。灰心之際,看到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所在招生,媽媽說:「反正你現在也找不到工作,當自由導演接案很不穩定,不如去唸書吧!」我幸運地考上之後,很興奮自己真的踏入嚮往的圈子,並且隱約知道自己離理想愈來愈近,因為不管老師或同學,其實都和電影圈密不可分。
澤:研究所的畢業門檻是要拍兩部片。第一部片拍完後要放映參展,才有資格申請拍第二部。所有的老師都告訴你:「導演的第一部片很重要。」於是在廣告圈待過的我就想要拍一個很有點子的東西,覺得要說服觀眾一定要有點子。後來我才意識到,「點子」原來是商業元素中很重要的一環。
《數字拼圖》的原始架構是我小時候在晚報上看到的:一個擁有發財夢的上班族夢到了一組數字,由於當時的愛國獎券是連號的,他就一家一家推算著獎券上的號碼,最後終於推算出了哪家店有這組號碼,但在過馬路的途中卻……。
其實我想講的是「人的希望」。人活著每天都緊抱著一點點希望,在生活裡生存、努力、掙扎,沒有希望的人就會死亡、自殺。這很像我當時的心態──「我可以拍電影,我可以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所以在影像的路上我沒有放棄,邊拍才發現自己想做什麼,在剪接上可以更準確接近自己的想法。這真的像我的老師陳國富說的:「作品會反映一個導演的態度和想法」。
木:這部短片後來成績和口碑都不錯,也入圍了不少影展。對您自己來說,有沒有什麼收穫或衝擊?
澤: 《數字拼圖》有輔導金和公視人生劇展的補助,加起來大概130萬,但錢仍然不夠,我還向之前的老闆借錢,因為我的要求是拍片就要像拍廣告一樣,後來光為了找場景就和工作夥伴有點不愉快。當時李道明老師對我說:「導演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但導演不可能什麼事都得到。」意思是某些事情是必須妥協的。
但那時我想證明如果國片有資金,並拍出精緻的影像,觀眾是可以感受到的。後來有點衝擊和失望的是,台北電影節入圍了,沒得獎;南方影展也入圍了,但仍然沒得獎;最慘的是鼓勵商業片的金馬獎,連入圍都沒有。值得欣慰的是,觀眾反應都很好(有得金穗獎),還去了國外參展。國內一些知名製片都還蠻肯定這部作品,覺得有潛力。這也是為什麼《渺渺》成為我第一部劇情長片的原因之一。
木:那麼後來2006年的《網路情書》呢? 這似乎是一個比較冷調的作品,談論著疾病與生命,也碰觸到家庭的情感和核心價值。
木:除了拍片之外,您的劇本也常常得獎。我讀了您的劇本之後,覺得格局大且商業性強,也有懸疑和幻想的元素。在創作上,您怎麼定位自己?
澤:可能因為我看很多好萊塢電影,這幾年我寫的劇本,像是《身分不明》,《終極意識》(與林秉彥合著)和《迷霧感應》都是這樣的格局。我覺得我被科幻作家倪匡影響很深,所以在創作上,我喜歡懸疑的、想像力強的。如果第一部電影總是代表著一個創作者的印記,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商業懸疑片,怎麼也沒有料到居然會是關於青春記憶的《渺渺》。
木:我覺得《渺渺》很像一本私密曖昧的青春日記,包括對性向以及對愛捉模不定的感覺;記憶可能是甜美的,卻也可能變成一個人的負擔。
澤:劇本的結局很感動我,《渺渺》要講的是很單純的「愛」。當一個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那不見得是所謂的同性戀或異性戀戀情。《渺渺》的故事結束之後仍擁有很多不確定性,沒有人曉得未來怎麼了,但重點是那個「當下」,女孩愛上男孩的小小執著,女孩之間青澀的曖昧,成就一段難忘的記憶,一種單純的美好。
拍攝的時候,朋友推薦給我石田衣良的短篇小說集《14歲》,裡頭在講國中生們的故事,其中有篇在講對性向的迷惘,寫到:「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棒,跟對象是男是女沒有關係。」我被這句話給打到了,覺得這就是《渺渺》所要說的簡單事情。
木:《渺渺》是香港澤東公司製作,美商華納發行,這些合作經驗跟以往單純拍片,最大的差別和感想是什麼?
澤:我是被澤東公司請去擔任《渺渺》導演的工作,這部片可說是完全的製片制。過程中有時蠻痛苦的,特別是創意點子跟預算有所抵觸時。我的製片Helen常安慰我,商業片裡十個導演裡有九個第一部作品不是按自己最想要的結果完成的。不過現在變得很美好,因為片子已經做出來了,公司滿意,觀眾反應也都不錯。
最重要且珍貴的是過程很愉快。我和許多資深電影工作者成為好友,很感激他們不吝和我分享自己寶貴的經驗。同時,我也覺得整個台灣的幕後團隊非常有潛力的,不只包括美術攝影燈光與後期的工作人員,也還有優秀的演員們!
另外,比較特別的是,以前報名影展、參展都是自己一個人處理,現在則是一整個團隊。我記得王家衛導演跟我說:「這是你的第一部片,你以後就會知道,拍電影跟做電影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你要漸漸去學會這些。」
木:您的前兩部作品都分別入圍南方影展,《渺渺》也成為開幕片。南方影展似乎跟您很有緣,請談談對南方影展的感覺?
澤:真的很感謝南方影展。作為開幕片蠻開心的,但壓力不小,因為觀眾要是反應不好,好像害了人家的影展似的。我覺得南方影展一直有股濃厚的在地氣息,是熱情四射的,觀眾的反應也都很直接。我真心覺得這樣的影展所培育出來的觀眾,是真正熱愛電影且享受電影的,也希望觀眾會喜歡《渺渺》。
木:最後,請問您自己擔任電影導演以來的感想,以及對未來的期許。
澤:導演是說故事的人,當導演很容易,但當好的導演很困難。我後來深深體會了為什麼導演在很多時候被人家尊重。因為最困難的是言之有物,要怎樣讓觀眾知道你想說什麼,而且你想說的東西是能夠感染他們、說服他們,讓他們得到些什麼的。
商業片常常人家忽略了其中的意涵,只是著重在娛樂。但如果商業片也能說些什麼,擁有say something的力量,我覺得是很了不起的。我很希望自己能成為這樣的導演。
木:謝謝您接受南方影展的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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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南方影展blog
2008年10月29日 星期三
專訪紀錄片雙年展策展人游惠貞女士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 請問在影展中,包括觀摩、競賽單元,影片之所以能被評選進影展,通常是透過怎樣的評審機制?其中尤其關於初選委員(selection commitee)與初審評審(jury)之別為何,可否請您為我們解說一下。
游惠貞(以下簡稱游):我想可以拿坎城、威尼斯、柏林這些國際性的指標影展當作例子來說明。像我們做影展,通常遇到爭議或瓶頸的時候,就會想試著以這些指標影展作為範本,來看看他們是怎麼做的 。
通常這類影展的競賽類別,多半主要片源不是來自於公開徵件,而是由策展人去世界各地邀片,要搶重要導演的新片世界首映。像是王家衛的《2046》,在開拍前就由影展選片人去邀請。這個選片人,通常就是影展主席。但這與台灣的影展主席有些不同,台灣的影展通常是設榮譽主席,就像侯孝賢導演之於台北電影節。
而實際執行選片工作的,通常就是festival director,如果在台北電影節就是我這個角色。通常邀片有時效性,沒辦法找一群人一起來遴選,重量級導演的片子尤其搶手,也許在邀片者考慮的過程裡,片子就被其他影展搶去了。所以策展人要有權力做出決定,要邀請什麼影片,什麼片進入競賽。
木:那麼萬一選片選的不好,或是被人質疑的時候該怎麼辦?
游:許多影展都有策展群,像柏林影展的選片人來台灣時我曾接待過,他們是一群人來選,但最後整個影展的影片選的好不好,遭受批評和負責任的,都還是影展的策展人或主席。所以沒辦法推託說「這是別人選的」,責任上就是這個樣子。
(補充說明:策展人真的讓大家很難接受的,是有被撤換或約滿離職的狀況,但干涉選片是所有影展的大忌。)
木:所以影片通常都是怎麼樣被選進來的?有什麼考量嗎?包括政治上的。
游:像大影展的競賽影片是怎麼選進去的呢?知名度當然是一個重點,但相對來說,影展也要發掘新人,否則蔡明亮怎麼會第二部電影就得到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許多電影參加影展競賽,不一定是主席來選的,而是授權給選片委員,但最後受到批評或受到讚揚的,還是主席這個人。這是菁英制的作法。絕大部分的影展都是菁英制的,你只能接受策展人的品味。
這次台北電影節片單也被批評,但我不能推說這是誰誰誰選的,只能責無旁貸,概括承受。
大影展的競賽類在形式上是開放報名的,但也必須先預定好某些大導演的作品會來參加,否則都是新面孔的話,對觀眾也沒有足夠的吸引力。但韓國釜山影展就不是了,因為以影展規模來講,他可能搶不贏別的大型國際影展,所以一開始就專注在新導演的發掘上,辦的是新導演前兩部長片作品的競賽,反而這就成了這個影展的特色。
木:剛剛講的,也會發生在台灣影展裡嗎?
游:台灣的影展比較小,難以吸引大導演的首映。說實話,如果我為導演著想的話,也不應該請國際導演來台灣首映。因為台灣的影展沒有市場機制。
木:那如果是競賽類,徵件的呢?
舉例來說,如果說要選15部競賽影片,通常大概會有10部是經由邀請的,另外開放一小部份給徵來的件。不過既然我們要談紀錄片,那麼可以用阿姆斯特丹紀錄片影展為例。
阿姆斯特丹影展是全世界最大的紀錄片影展,它也有競賽單元,同樣會去鎖定一些大導演,拜託他們來參加影展。當然,阿姆斯特丹影展的優勢是有市場展,而且影展非常龐大,影片去參展的話,無疑對於曝光推廣都是非常好的。
所以像阿姆斯特丹影展,譬如要有15部入圍片,大概有三分之一是預留給知名導演的,三分之一是選片人在全世界看片挑選的,三分之ㄧ是留給主動來報名的。尤其在紀錄片的領域,報名的人是非常非常多的,因為紀錄片曝光的地方較有限,而且也較沒有錢做宣傳,因此就要把握住影展的機會。
阿姆斯特丹影展工作人員告訴我,他們每年報名的影片約有兩千多部。
木:哇,這麼多要怎麼看阿?
游:像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的報名數量差不多600多部,就要動用到差不多10多個人的選片小組。我們整整看了一個月,非常認真仔細地看。這也是台灣唯一徵件數量那麼大,而且非常正式的國際競賽影展。
我跟選片小組心理建設說,不要看到把自己累死,請大量地刪去。像國際競賽類報名大概有200部,但我們最多只能容納20部。所以就算再怎麼樣捨不得,終究還是要把他捨去,這個標準要放在心裡。
那阿姆斯特丹影展要怎麼挑片呢?這就很有趣了。因為片量太大了,而且徵件的期限也是好幾個月。比方說去年12月底完成的影片,請你在5月之前一定要報名。第二階段則是今年上半年度的影片,在8月或9月截止報名。但不管怎麼分,報名數量都實在是天文數字,即使快轉也不可能看得完。
他們也有選片小組,但絕對不對外公開是哪些人,因為報名者知道了可能會吐血。其中有許多電影學校的實習生來過濾。第一關過濾後到第二關,第二關過濾之後到了第三關。
Kite:過濾的標準是什麼呢?議題嗎?
游:美學沒有標準,一加一不等於二。創作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是絕對客觀的東西。所以不要問標準,要問的是如何可以使自己的影片進入影展,這一點才是重要的。
講到這裡,我們在選片的過程裡,才發現原來片名那麼重要,包裝這麼重要。還有,原來影片的前三分鐘那麼重要。
我講一個例子,就不講片名了。某一年,台灣有一部紀錄片去參加日本山形影展,那一年阿姆斯特丹紀錄片影展的選片人也去了。看完那部片之後,策展人跑去跟導演說,你的片子拍的真好,怎麼沒有來報名阿姆斯特丹紀錄片影展?
那個導演說─「有啊!可是你們回絕我了。」
從他被回絕的信函內容和時間可以看出來,原來他的片子在第一輪就被刷掉了,根本連策展人的辦公室都沒有進入。可見運氣很重要!
競賽真的沒有絕對的公平可言。我自己也辦競賽,但我必須說,對不起,競賽真的沒有絕對公平的。只有一個競賽有所謂公平性可言,那就是奧斯卡獎。奧斯卡獎投票的人有五六千人,來自非常龐大的工會,所以有一種相對的公平性。最後的結果就是幾千個人選出來的,是投票制,而不是評審制。
三大國際影展的評審就是影展所授權的,走菁英制,影展既然相信了所邀請評審,那麼就必須接受結果。至於這些評審的表現好還是不好,可以去批評決定評審名單的人。也許有人會說這幾個人是不是客觀呢?但對不起,沒有人要求評審要完全客觀。
Kite:那麼影展通常是怎麼決定評審的名單呢?
游:每一個影展情況都不同,我們當然想力求平衡。迴避原則是一定要的,與影片有直接關係的人就一定不適合。不過台灣太小了,要說完全不認識或沒接觸過導演的人,恐怕只有賣菜的,可是這樣就不專業了。又要專業,又要跟大家沒關係,實在很難找到這樣的人。
所以,專業是必要的,跟參賽者沒有直接關係也是必要的,再接下來譬如說性別上面,也可能會力求平衡,大概考量點是這個樣子。那像今年的台北電影節,我們在挑選的時候,還有一個功能性的考量。因為競賽類有分國際和國內的,國際類的,就會盡量找國際影展的策展人,因為策展人見多識廣,除了因為策展人和製作比較沒有關係之外,也因為他要選片,所以他會認真看片。在國際的慣例裡,如果策展人身兼影片的製作或發行,這就是利益沒有迴避。這是很清楚的。另一個是可能就會找國際的大導演,專業度也無庸置疑。
國內的部分,第一個必須先避開所有的關係,再來就要考量專業度。例如今年台北電影獎的評審有媒體人、演員,也有紀錄片專業的人。總不能請四個導演,或四個影評人當評審,這都比較失衡。
木:那如果是紀錄片影展呢?
游:當然就不會找演員來當評審。可以的話,還是會找國際策展人,再來就請沒有作品來報名的導演,但這樣的人比較少,主要因為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是兩年辦一次,大家都會來報名,要找兩年來都沒有拍紀錄片的導演,恐怕是不容易找。也可以從劇情片的領域去找人,當然他必須有拍過紀錄片或是對紀錄片有概念的。再來就是評論者,通常評論者如果夠用功,一定見多識廣。
木:那您覺得辦一個純粹紀錄片的影展(指紀錄片雙年展)和其他的影展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游:哈,就只能選紀錄片不能選動畫,這是我覺得很悶的地方(笑)。我從來不覺得影展會太多,因為影展是可以彌補電影市場不足的文化活動。我們不會嫌音樂會太多,也不會嫌舞蹈表演太多,影展也是一樣,多不是問題,有沒有區隔清楚才是問題。
在國際上受肯定的影展多半很穩定,策展人可以不斷地去累積東西,可以有比較長的規劃,我所認識的許多策展人都是如此,這是較理想的策展狀況。像荷蘭挺可怕的,有幾個影展,主席都是死在任上,很嚇人,一做就是20幾年。
影展要做的好,多半要有延續性。台灣真的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所以真的是沒辦法延續,全台灣大概只有我一個是十幾年來都做著策展的工作而沒有間斷過的人。我會這樣子做的唯一理由是,我不會拍電影,也不會做發行,寫影評不足以維持生活,只會做策展的工作。
對我來說,影展實在太好玩了。影展做的好的話,對於本國電影的推廣會非常有幫助。但依照我們現在這種做法,只對我個人有幫助,就是我有一個自己覺得很好玩的工作,如此而已,對電影界的幫助不多。因為我不能做長期規劃,只能當做一次性的活動辦。當影展沒辦法擁有一個長遠規劃的時候,是很難去推動電影文化的,因此就只能礙於現實,僅止於最有限的功能。我會策劃這麼多影展,一看就知道這個國家的文化(影展)政策有問題。
木:哈,真的有問題噢!
游:真的有問題嘛,策劃劇情片影展和策劃紀錄片影展整個思考邏輯都是不同的,挑片的思維和方向也都是不一樣的。人的能力有限,不可能隨時做好準備,需要動畫時就給動畫,要紀錄片就給紀錄片,這也顯然一定會影響到策展的功力和績效,不過這是目前台灣非常真實的畸形策展狀況。
這樣的狀況在第一屆紀錄片雙年展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討論了。
木:所以當影展變成消耗預算,或是自由招標的時候,真的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游:對,很糟糕。台灣的影展開始招標,就是從第二屆紀錄片雙年展開始。我從第一屆紀錄片雙年展開始參與。我會去參與紀錄片雙年展的規劃,主要是因為雙年展有國際競賽,我自己沒有籌辦過國際競賽,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件好玩的事情。但沒想到進去工作之後,政令就改了,改成公開招標,影展方向也就整個亂掉了。如果我可以從第一屆開始做紀錄片雙年展一直到今天(1998至2008),我真的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這對台灣的紀錄片一定會有很大的幫助,起碼在推廣上,一定會有某程度的世界能見度。如果這麼多年來我可以不要在這麼多影展之間流浪,一直都努力在紀錄片雙年展工作,這個展今天會有不同的局面。
(補充說明:紀錄片雙年展應該由固定單位常態舉辦,是大家的共識,所以從2006年開始,這個影展已交由國美館承辦,日後影展的舉辦和影片的館藏都會有較好的延續性,過去一屆一標的方式應該是告一段落了。)
一個影展被迫辦完一年,就要重新招標,原本的團隊只好解散,但我覺得影展很好玩,於是我就東做西做,沒有離開這個行業。像綠色影展是人情,宜蘭是我的家鄉,我覺得這麼多影展裡,綠色影展可能會最有發展,雖然它很小,可是可以細水長流,很有意義,三個人就可以做了。女性影展沒有固定預算,完全靠民間努力,能撐十幾年真不容易。
某些我在國際上會互通有無的策展人好朋友們,他們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很長的一段時間了。譬如柏林影展的舊主席,我剛進影展圈就認識他了,到他退休時也十幾年了。每次在不同影展遇到,他就會問我說:「妳現在在哪個影展?」。這變成了一個國際笑話。重點是,我還賴在影展圈不走。
木:(笑),接下來我要問的是,挑選影片的時候,是怎麼考慮跟本地電影文化的關聯性,特別是紀錄片雙年展的部分。
游:我必須說實話,其實很難有關係。影展沒有那麼偉大,影展是最後一個環節,就像水流流下來,我在下游裡撈捕,撈到金就是金,撈到銀就是銀,撈到碳就是碳。說實話,對整體表現的幫助不大。
Kite:當有這麼多的紀錄片時,您在挑選的時候,最重視的價值是什麼?
游:表現手法、創意。
這不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也還包括我們這次整個遴選小組,小組裡也有第一屆就跟我合作過的人。講到這個大家就會很感概,紀錄片最忌諱的是只有題材有意思,因為本來就是因為題材有意思才會去拍。也就是說,題材有意思對紀錄片來說是應該的。所以很多人看完片後的評語是─「題材很有趣,不過……。」
就紀錄片雙年展來說,我們是有標準的。題材只是其中的一項而已,創意是很重要的,畢竟雙年展還是講究創作的影展。如果今天是勞工影展的話,就只要跟勞工議題有關的作品就可能入選,可能有一些作品品質沒那麼好,但沒關係,因為議題本身很重要。像女性影展也一樣,性別議題往往會重於美學手法。如果選擇很多的時候,也當然是從這個議題裡,挑出好的作品來。可是不管怎麼樣,都還是議題為先,因為這是議題性影展存在的理由和目的。
紀錄片雙年展是一個以紀錄片做為推廣宗旨的影展,因此就必須要不斷告訴觀眾什麼是紀錄片。當紀錄片的定義被挑釁而有新意的時候,就會被優先考慮。所以創意為先,題材本身可以各種各樣,而手法是重要的。有些東西大家在遴選的時候會有一點歧異,是要很工整的東西呢?還是要很rough、很有生命力的呢?這是兩種不同的考量。
不過每個影展的要求都不同,像休士頓影展,有部台灣觀光局拍的影片得了大獎,很顯然的,這個影展的得獎標準就是要工整、漂亮。但對以創意為先的紀錄片雙年展來說,就會寧可影片有點粗糙,但生命力很強,或者敢去衝撞既有的紀錄片定義。國際上曾經有一種趨勢,在紀錄片裡加入實驗影片、劇情片、動畫的元素,當然現在已經不稀奇了。可是剛開始出現這樣得作品時,就很有意思。
像這次台北電影節我們選了一部法國片叫做《距離57000公里》,然後告訴了駐台外館說這部法國片進了國際競賽。結果他們的反應是─「法國有那麼多好電影,你們怎麼會選這部片!」因為影片看起來很粗糙,導演也沒有知名度。可是這部片後來得了台北電影節青年導演競賽第二獎。
後來法國外館的人在台北電影節看了這部片,便了解了。這部影片用一種很rough的方式去拍攝,呈現青少年用網路、手機等等媒介交流,以二手方式去看人生。畫面粒子很粗,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有創意,有生命力,我覺得這比什麼都重要。
Kite:那您看過國內外這麼多的紀錄影片,您覺得台灣紀錄片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呢?
游:最大的問題,就是環境太爛。我真的覺得台灣的電影環境對不起大家。一個影展透過徵片,發掘了一個很厲害導演,當然會希望這個人越來越厲害,每年都來參賽,或是來當評審,甚至當主席。可是,很多得獎的人最後都不見了,或者是他在掙扎,拍出來的東西都退步,但退步的理由真的不能夠怪他。
有時候我們會覺得,怎麼有一些人變得那麼商業,可是人家也要賺錢養家,所以商業有錯嗎?沒有錯,只是那樣的東西已經不適合參加比賽。創作是一件事情,生活是另一件事情,可是我們的環境並沒有去鼓勵創作。有些導演的第一部和第二部作品是最好的,多半是還在學校裡面的東西會比較自由有發揮,並且能夠全心努力的去做,把你對生活的感動在第一第二部片子裡面講完。再來就需要再去吸收養份,也必須仰賴更好的環境條件,更好的製作條件,才可以持續進步。
所以我們可以包容第一部、第二部作品技術上的粗糙,因為我們看到了影片裡的生命力,但總不能每一部都這個樣子,這樣的的話就叫做沒進步。可是很多人拍到後來,不是往商業的路走去,就是進步很慢。圈子太小了,所有的導演都認識,因此也會知道大家面臨的情況。不是因為偷懶取巧,而是因為有了瓶頸,而這個瓶頸卻讓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這樣的機制裡,我們發現了很多人都遇到瓶頸。所以我覺得這不僅僅是台灣的問題而已,全世界都一樣。紀錄片跟劇情片不一樣,劇情片工作團隊很龐大,所以攝影、燈光都是非常專業的,只要導演有一個意念,就可以執行出來。可是紀錄片不是,一方面當然有「根」的問題,製作的規模也比較小,一個人必須身兼數職,技術上如何加強完善,這些是舉世紀錄片工作者皆困擾著的問題。
所以像釜山的AND,就會舉辦大師講座,我曾邀請過陳博文剪接師去釜山分享剪接經驗,在最有限的人力物力之下要怎麼去完成影片。我覺得這是對導演最有實質幫助的,雖是杯水車薪,我也希望紀錄片雙年展可以辦這種活動。
今年的紀錄片雙年展由台中國美館承辦。國美館請我來策展,這樣可以有延續性,可以不用招標的方式。
木:為什麼呢?
游:雙年展最早的兩屆是我策展的,後來改成招標,而招標的兩屆表現不太好,到了上一屆(2006),文建會的邱坤良主委在一次會議上決定把雙年展搬到台中,並當場指派我去策劃,於是我去幫國美館去策展,但影展辦完之後我就離開了,後續推廣的部分沒有參與。
我必須說一句公道話,國美館是真的很有心想做紀錄片雙年展,只是因為我是簽約的外部人員,所以時間到了就必須離開,我後來就被邀請去策劃台北電影節了。國美館一直在籌備著,但到了今年初,發現進度不行,再下去雙年展很可能會開天窗,所以來找我,找我的主要理由是──我等於是上一屆延續下來的策展人,因為有延續性的業務,所以不用對外招標。因為這樣,我能夠說不嗎?能夠讓影展再回到招標的輪迴裡頭去嗎?當然不行呀,所以我還是接辦了。
但我覺得接得非常吃力,因為過去兩年我都在忙台北電影節,沒有花力氣在紀錄片這個領域,所以做起來比較辛苦。因為沒有足夠的籌備時間,我就以大量的人力來換時間,我從來沒有請這麼大的團隊來做影片初選工作,還找了國內與國際影展界的朋友來幫忙策展。
(補充說明: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將在10月31日到11月9日,在台中市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行,相關訊息請上網http://www.tidf.org.tw)
木:非常謝謝您接受紀工報的訪問!預祝紀錄片雙年展成功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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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整理/林木材
本文原刊於【紀工報第六期】
2008年9月2日 星期二
專訪遠流智慧藏公司主編杜麗琴
※ 這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篇訪談,訪談的過程中非常愉快,也收穫良多,希望對大家也有幫助。原文刊於第五期紀工報專題【發行出版VS.紀錄片】。遠流智慧藏公司在2007至今,陸續出版了約16部紀錄片,以下是訪談內容。2008年5月16日 星期五
訪公視「紀錄觀點」節目製作人古國威
※ 本文同時刊於「紀工報第四期」:http://docworker.blogspot.com
這篇文章是專題【公共電視VS.紀錄片】裡的其中一篇,共有三篇。
我身為紀工報的執行編輯,一定要自誇地說這份刊物質量很優哦!歡迎大家給予批評指教!

訪公視「紀錄觀點」節目製作人古國威
訪問、整理/林木材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古國威先生您好,據我所知,「紀錄觀點」至今已經是第八年了(1999年開始)。想請您先談談「紀錄觀點」在公視所扮演的角色,以及這個節目本身所秉持的信念和核心價值。
古國威(以下簡稱古):我想「紀錄觀點」因為在公視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這個紀錄片的節目,在公共電視的原始設計裡面,會走到這樣的方向,自有它的必然性。也就是說,公共電視所承擔的,譬如說社會的期望,這些東西要在電視節目上展現的時候,必然會有一個部份,會以紀錄片的形式來呈現。
紀錄片其實有自己比較嚴謹的定義,特別是在影像的發展史上,有一定的特殊價值和社會功能在。如果我們比對電影,在取材和呈現的手法上都有很大的差異,很多東西雖然是大同小異,包括工具的使用、影像的掌握…等等,但紀錄片為什麼會跟電影慢慢產生一定差異的樣貌出現呢?
這是因為我們認為紀錄片在某程度上來講,必須能夠去呈現「社會正義」的主張,包括西方紀錄片裡面,都不脫這樣的呈現方式。所以像「紀錄觀點」節目的出現,從全世界公共電視的發展來看的話,必然都會是電視頻道所特別重視的。
木:當時推出「紀錄觀點」節目時,有企圖要對社會大眾或媒體生態造成什麼影響嗎?
古:這問題當然和公視最早設立的宗旨有關。我覺得,倒也不可能靠一個節目就能做到什麼程度。紀錄片是一種比較完整類型、完整呈現的東西,是從新聞感、從社會觀察到關懷而發展出來的,「紀錄觀點」最早的工作同仁都是有新聞背景的。因此再從很多社會關懷面來看的話,希望透過紀錄片的形式把議題能很完整的呈現出來,否則的話,以往的每日新聞、雜誌、專題報導的篇幅都過於短淺,對於大結構的探討就沒辦法完整呈現。
於是無可避免,就會發展成紀錄片。但同樣的這一塊,紀錄片放在新聞部和在節目部會有不同的面貌,這部份的呈現手法,其實見仁見智。我覺得如果就「紀錄觀點」來講,它的背景還是比較強調新聞性和批判性,追求社會正義,呈現真實。我想這就是「紀錄觀點」的核心價值和信念。
木:節目中所播出的紀錄片,除了公共電視自己製作的之外,也有委託其他紀錄片工作者製作拍攝案,以及購買現成影片的版權進行播映,想請您談談這些不同方式的差異性和考量點何在?
古:自製的部份,都是由公共電視編制內的同仁來執行。可是因為人數有限,而「紀錄觀點」所設定、製作的紀錄片,原則上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去做田野和拍攝的工作,以期呈現議題的變化。在這個過程中,從製作的流程來看,短期之內沒辦法生產大量的影片。以「紀錄觀點」來說,一個禮拜播出一集的話,一年需要播52集,也就是說需要52部片子。以我們現有工作人員的數量,沒辦法產出那麼多影片來因應播出的需要,因此就必須靠「委製」來補充。
「委製」另一個很重要的意義,是希望能讓更多的獨立製作的紀錄片工作者有拍片的機會,否則台灣其他的紀錄片資源都很零散,雖然像文建會、國藝會都有補助紀錄片的拍攝,但對獨立製片而言都不是一個穩定的機會。
木:那麼委製案是怎麼進行的?
古:我們和獨立製片的紀錄片工作者大都有聯繫,如果有好的案子時會請他們主動來投案。投案之後我們會根據他的企劃案做出初步的評估,然後決定這個案子在我們的目前的狀態下適不適合去執行。如果適合的話,就會舉行正式的審查會議,通過審查的案子就可以拿到預算去執行。。
木:可是徵案的消息是公開的嗎?
古:不是,只有觀點短片的部份是公開的。因為長期來講,已經和業界形成一些默契和共識,裡面還有一些複雜的細節。也就是說,如果真的太公開的話,必須花很多時間去看一些可能並不是很實際的案子。當然,這部分我也希望未來有個機制能夠把這個空間擴大,目前在我們有限的資源條件下還沒辦法達成。所以原則上我們大概是對「業內」的朋友告知這消息,希望他們有案子就可以提過來。
木:可以把審查企劃案的部份說清楚一些嗎?
古:就是針對他們的企劃案和主題,請「外審」的人員來參加。
木:譬如什麼樣的人呢?
古:看什麼議題。針對不同的議題,我們就請學者專家。另外也請紀錄片導演,因為最終仍是以紀錄片的方式呈現,所以執行上需要一定的紀錄片專業程度。大概就是這樣。
木:請多談談買片的部分。
古:買片對「紀錄觀點」來說,可以在很短期之內,擴充片源。因為即便是自製加委製,我們片量都還是不夠,必須靠買片來補充片量。通常買片是購買影片在公視頻道的播映版權。會有各種不同的形式,要看簽約的內容。最普遍和單純的合約是買「兩年四次」的播映權,金額含稅大概是台幣六萬到九萬之間。
木:影片的購買是怎麼決定的?
古:我們會請幾個導演一起看,通常沒有什麼體裁的限制。只看片子是不是好的紀錄片,如此而已。
木:有審查的標準嗎?
古:沒有一定的標準,對紀錄片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後,我們會有一個綜合性的評估。最終的結果是依照這個綜合性的評估來做推論。
木:目前「紀錄觀點」平均一年會製作多少部紀錄片呢?有固定的數量嗎?
古:自製的部份,片量越來越低。我們現在只剩下四個人,其中兩個製作人,就是我和柯金源,所以一年不會超過六部,這是新的編制之後的情形。像之前有四個製作人,如果用力去要求的話,每個人也許一到兩部片。因為片子都是「打橫著」(跨時間)拍的,不是一年就拍這一部而已,可能有四、五部片,好幾個題材同時在進行,最後拉成兩年、三年才來完成。
所以現在大部分都是委製和買片。以一年52個檔期來說,希望有26部是新片,會有一半的重播率。重播率的考量是一方面片子累積很久,另一方面買片有播映期的期限。所以買片的部份每年至少會重播一次。
目標是「自製」加「委製」加「買片」,希望可以達到每年至少26部新片的狀況。
木:紀錄觀點至今仍是全台唯一播放紀錄片的常態型節目,但是在紀錄片的「議題」部分,是如何去策劃與決定的呢?像之前大規模的「教改」系列。
古:通常都是透過集體討論的方式。內製的紀錄片,會有比較大的企圖,因為某些議題對於獨立製片工作者來說,是比較難執行的,因為他們資源、人力比較少。譬如像教改系列,教改系列當時在做之前,其實有個討論的過程,當時曾提出「教育」和「醫療」二個大的議題。後來經過大家的討論和評估,才決定先做教育議題,發展出「教改系列」。因為醫療議題某些部份是比較專業的,田野調查的時間會花更多。在那個時候,「紀錄觀點」有十個工作人員,並且徵調了幾組採訪組的記者,以誇組合作的方式,針對教育重大議題先做田野,大家討論、溝通、交流之後,再去切割議題,然後執行。等於是一個很大的組,去執行一個整個系列紀錄片的案子。
這樣的議題如果請一般的獨立紀錄片工作者來做,可能就很難執行這樣的工作了。過程大概是這樣子。
木:之前您是拍攝紀錄片的導演,現在則是「紀錄觀點」的製作人。想請您談談這兩個位置的轉變,在公視紀錄片的製作上,分別扮演著什麼不同的角色和作用?
古:跟其他工作群組相比,「紀錄觀點」的業務比較單純一些,譬如說委製案的進行、看片買片,這是我目前的工作。除此之外,我也還在拍片,時間必須自我調配。行政的工作當然占去了不少專心拍片的時間,不過這樣的工作無可避免總是要有人來承擔。
木:所以後來就會變成一個監製的角色嗎?
古:呃…,是可以這麼說。這個節目的監製的角色。
木:那在監製的位置,看到片子的成品之後,會建議影片應該要怎麼修改或刪減嗎?
古:必須去跟導演溝通。我們尊重觀點,但有些東西如果很明顯的有結構上的問題,或是有議題上的問題,我們會針對這部份來提出討論。一般來說,其實還蠻open(開放)的。
木:那關於有「爭議性」的部份,會盡量避免掉嗎?
古:倒不至於,因為「紀錄觀點」這部分空間蠻大的。像過去的《碑情程式》就是很爭議的,《教改》也蠻爭議的。
木:在2006年「紀錄觀點」的觀點短片競賽從缺之後,有些評審說企劃案不夠水準。去年沒有繼續舉辦,而今年似乎仍沒有打算舉辦。
古:今年因為沒有預算,可能也不會舉辦。去年的部份,我不知道,可能要去問前製作人馮賢賢小姐。
木:新春過年時,「紀錄觀點」特別節目由豬頭皮主持,邀請了導演和相關來賓來對談,很受歡迎。假如「紀錄觀點」要增加這樣子的對談(座談),或者增加每集節目的時間長度,可能性高嗎?況且60分鐘的長度也增加了紀錄片的製作限制…。
古:我們之前就提出了一個建議,希望在公視增開一個紀錄片的時段,長度是90分鐘。這樣長一點的紀錄片就可以直接播完,短一點的話就可以開論壇,希望達到跟「紀錄觀點」有互補的功能。
木:所以這個節目即將要推出了嗎?兩個節目播出的紀錄片是不一樣的嗎?
古:有可能會一樣,可以互相流通。這個節目還沒有規劃好,不過這個建議已經得到認同。
木:我在唱片行可以看到在賣一些「紀錄觀點」的紀錄片,但又不完全是全部。關於影片製作完成後續的推廣與映演,包括壓成DVD,都是交由公視自己安排處理嗎?
古:推廣和映演的部份,我們在公共電視本身配置的人力上,沒辦法去執行這一塊。所以我們常外包給其他公司執行。像「飆紀錄」,就是請風潮發行,每一次如果有一個個案時,就會請長期跟我們合作的公司,來做推廣的工作。
木:那參展呢?
古:參展是公視的國際部,做國際的推廣和參展。
木:所以基本上內部製作的影片,版權就是歸給公共電視?
古:對,而且委製如果是全額補助,版權也是歸給公共電視。
木:重播率的問題是不是很困擾「紀錄觀點」?
古:資源明顯不足,我們實際上也許是需要十倍於現在的預算來做這些事情,每部片就可以都是新片。於是我們就必需去選取,看哪些紀錄片值得再重播,怎麼安排。但對於太熟紀錄片的觀眾,可能就會覺得「唉唷,怎麼又是這片!」,但事實上是有苦衷的啦。(笑)
木:像你們拍出來的片子,一定要在60分鐘之內,這會是一個困擾嗎?
古:這的確是個困擾,但這也是個現實。我其實也跟一些獨立製片的導演說,如果想要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就要考慮到電視規格、時間的限制。像許伯鑫導演的片子,在剪接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要考慮有一個電視版,另外再有一個他自己喜歡的長度的版本。有些題材可以擴充或壓縮,但都必須先考量好。
木:但有些片子,中間前面都很好,在尾巴卻有弱掉的感覺,像柯金源之前的《天大地大》就是這樣,最後說「從這十幾年的天災人禍環境來看,了解台灣的環境特性,順應天地變化的脈動,從中累積生存的智慧,才能安身立命」,這是很虛的結論吧!
古:我覺得這應該跟時間沒有關係,是結構的問題。因為時間是中性的,你的故事也許是很巨大的故事,但因為你透過整理和編輯的過程,事實上應該還是可以從中間拉出一個完整的,譬如說55分鐘的故事出來,不會不可能的!
只是說在剪接的時候,自己設定的軸線是怎麼走,走到一定程度之後,突然要做變動,就會有一定的困難。這時候要把原來的結構整個打掉,重新思考。如果我們已經剪了100分鐘,要重新把45分鐘修掉,常常就會有斷手斷腳的感覺。
木:最後要請問的是,「紀錄觀點」的遠景是什麼呢?有難以跨越的現實問題嗎?
古:「紀錄觀點」的遠景,對台灣來講,也許就是紀錄片的遠景。我們希望紀錄片這樣類型的影片也好,電視節目也好。能夠在我們所有的電視頻道裡佔有一定的篇幅。這需要從很多面向去加強,包括影片需要有更多播出的機會,包括需要更多的製作資源…,有更多條件需要進來讓紀錄片更壯大。
我其實認為說,「沒有紀錄片也不是不可能的」。我是反過來說啦!我的意思是說,很多東西它沒有了,我們還是必須要生存下去。但我覺得紀錄片相較於很多娛樂的東西,它的價值和重要性是很高的,那我們怎麼讓紀錄片這樣的影像形式被更多人接受和重視,這就是「互動」的過程。你怎麼樣去跟你在拍攝的對象互動,怎麼樣讓你的作品和觀眾互動,讓大家覺淂說,透過觀賞紀錄片的過程,能夠有一些很好的收穫。否則紀錄片的空間是不會擴大的。
特別要與所有的紀錄片工作者共勉的是,紀錄片其實不是在展現自我,而是運用一個記錄的工具,跟社會,跟人互動對話的過程,那這個過程是對每一方都有一定的影響跟益處的。我們有滿多的導演的題材愈走愈偏狹,這是讓人擔憂的事。我們的紀錄片應該是越來越多樣的,相對來說,紀錄片的資源也要能越來越擴大,才會有越來越多樣性的紀錄片產出。
而難以跨越的現實問題,目前來說就是資源了!講白一點,就是「錢」啦…。
木:非常謝謝古國威先生接受紀工報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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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工報:http://docworker.blogspot.com
公共電視紀錄觀點:http://www.pts.org.tw/php/point/
這篇文章是專題【公共電視VS.紀錄片】裡的其中一篇,共有三篇。
我身為紀工報的執行編輯,一定要自誇地說這份刊物質量很優哦!歡迎大家給予批評指教!
訪公視「紀錄觀點」節目製作人古國威
訪問、整理/林木材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古國威先生您好,據我所知,「紀錄觀點」至今已經是第八年了(1999年開始)。想請您先談談「紀錄觀點」在公視所扮演的角色,以及這個節目本身所秉持的信念和核心價值。
古國威(以下簡稱古):我想「紀錄觀點」因為在公視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這個紀錄片的節目,在公共電視的原始設計裡面,會走到這樣的方向,自有它的必然性。也就是說,公共電視所承擔的,譬如說社會的期望,這些東西要在電視節目上展現的時候,必然會有一個部份,會以紀錄片的形式來呈現。
紀錄片其實有自己比較嚴謹的定義,特別是在影像的發展史上,有一定的特殊價值和社會功能在。如果我們比對電影,在取材和呈現的手法上都有很大的差異,很多東西雖然是大同小異,包括工具的使用、影像的掌握…等等,但紀錄片為什麼會跟電影慢慢產生一定差異的樣貌出現呢?
這是因為我們認為紀錄片在某程度上來講,必須能夠去呈現「社會正義」的主張,包括西方紀錄片裡面,都不脫這樣的呈現方式。所以像「紀錄觀點」節目的出現,從全世界公共電視的發展來看的話,必然都會是電視頻道所特別重視的。
木:當時推出「紀錄觀點」節目時,有企圖要對社會大眾或媒體生態造成什麼影響嗎?
古:這問題當然和公視最早設立的宗旨有關。我覺得,倒也不可能靠一個節目就能做到什麼程度。紀錄片是一種比較完整類型、完整呈現的東西,是從新聞感、從社會觀察到關懷而發展出來的,「紀錄觀點」最早的工作同仁都是有新聞背景的。因此再從很多社會關懷面來看的話,希望透過紀錄片的形式把議題能很完整的呈現出來,否則的話,以往的每日新聞、雜誌、專題報導的篇幅都過於短淺,對於大結構的探討就沒辦法完整呈現。
於是無可避免,就會發展成紀錄片。但同樣的這一塊,紀錄片放在新聞部和在節目部會有不同的面貌,這部份的呈現手法,其實見仁見智。我覺得如果就「紀錄觀點」來講,它的背景還是比較強調新聞性和批判性,追求社會正義,呈現真實。我想這就是「紀錄觀點」的核心價值和信念。
木:節目中所播出的紀錄片,除了公共電視自己製作的之外,也有委託其他紀錄片工作者製作拍攝案,以及購買現成影片的版權進行播映,想請您談談這些不同方式的差異性和考量點何在?
古:自製的部份,都是由公共電視編制內的同仁來執行。可是因為人數有限,而「紀錄觀點」所設定、製作的紀錄片,原則上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去做田野和拍攝的工作,以期呈現議題的變化。在這個過程中,從製作的流程來看,短期之內沒辦法生產大量的影片。以「紀錄觀點」來說,一個禮拜播出一集的話,一年需要播52集,也就是說需要52部片子。以我們現有工作人員的數量,沒辦法產出那麼多影片來因應播出的需要,因此就必須靠「委製」來補充。
「委製」另一個很重要的意義,是希望能讓更多的獨立製作的紀錄片工作者有拍片的機會,否則台灣其他的紀錄片資源都很零散,雖然像文建會、國藝會都有補助紀錄片的拍攝,但對獨立製片而言都不是一個穩定的機會。
木:那麼委製案是怎麼進行的?
古:我們和獨立製片的紀錄片工作者大都有聯繫,如果有好的案子時會請他們主動來投案。投案之後我們會根據他的企劃案做出初步的評估,然後決定這個案子在我們的目前的狀態下適不適合去執行。如果適合的話,就會舉行正式的審查會議,通過審查的案子就可以拿到預算去執行。。
木:可是徵案的消息是公開的嗎?
古:不是,只有觀點短片的部份是公開的。因為長期來講,已經和業界形成一些默契和共識,裡面還有一些複雜的細節。也就是說,如果真的太公開的話,必須花很多時間去看一些可能並不是很實際的案子。當然,這部分我也希望未來有個機制能夠把這個空間擴大,目前在我們有限的資源條件下還沒辦法達成。所以原則上我們大概是對「業內」的朋友告知這消息,希望他們有案子就可以提過來。
木:可以把審查企劃案的部份說清楚一些嗎?
古:就是針對他們的企劃案和主題,請「外審」的人員來參加。
木:譬如什麼樣的人呢?
古:看什麼議題。針對不同的議題,我們就請學者專家。另外也請紀錄片導演,因為最終仍是以紀錄片的方式呈現,所以執行上需要一定的紀錄片專業程度。大概就是這樣。
木:請多談談買片的部分。
古:買片對「紀錄觀點」來說,可以在很短期之內,擴充片源。因為即便是自製加委製,我們片量都還是不夠,必須靠買片來補充片量。通常買片是購買影片在公視頻道的播映版權。會有各種不同的形式,要看簽約的內容。最普遍和單純的合約是買「兩年四次」的播映權,金額含稅大概是台幣六萬到九萬之間。
木:影片的購買是怎麼決定的?
古:我們會請幾個導演一起看,通常沒有什麼體裁的限制。只看片子是不是好的紀錄片,如此而已。
木:有審查的標準嗎?
古:沒有一定的標準,對紀錄片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後,我們會有一個綜合性的評估。最終的結果是依照這個綜合性的評估來做推論。
木:目前「紀錄觀點」平均一年會製作多少部紀錄片呢?有固定的數量嗎?
古:自製的部份,片量越來越低。我們現在只剩下四個人,其中兩個製作人,就是我和柯金源,所以一年不會超過六部,這是新的編制之後的情形。像之前有四個製作人,如果用力去要求的話,每個人也許一到兩部片。因為片子都是「打橫著」(跨時間)拍的,不是一年就拍這一部而已,可能有四、五部片,好幾個題材同時在進行,最後拉成兩年、三年才來完成。
所以現在大部分都是委製和買片。以一年52個檔期來說,希望有26部是新片,會有一半的重播率。重播率的考量是一方面片子累積很久,另一方面買片有播映期的期限。所以買片的部份每年至少會重播一次。
目標是「自製」加「委製」加「買片」,希望可以達到每年至少26部新片的狀況。
木:紀錄觀點至今仍是全台唯一播放紀錄片的常態型節目,但是在紀錄片的「議題」部分,是如何去策劃與決定的呢?像之前大規模的「教改」系列。
古:通常都是透過集體討論的方式。內製的紀錄片,會有比較大的企圖,因為某些議題對於獨立製片工作者來說,是比較難執行的,因為他們資源、人力比較少。譬如像教改系列,教改系列當時在做之前,其實有個討論的過程,當時曾提出「教育」和「醫療」二個大的議題。後來經過大家的討論和評估,才決定先做教育議題,發展出「教改系列」。因為醫療議題某些部份是比較專業的,田野調查的時間會花更多。在那個時候,「紀錄觀點」有十個工作人員,並且徵調了幾組採訪組的記者,以誇組合作的方式,針對教育重大議題先做田野,大家討論、溝通、交流之後,再去切割議題,然後執行。等於是一個很大的組,去執行一個整個系列紀錄片的案子。
這樣的議題如果請一般的獨立紀錄片工作者來做,可能就很難執行這樣的工作了。過程大概是這樣子。
木:之前您是拍攝紀錄片的導演,現在則是「紀錄觀點」的製作人。想請您談談這兩個位置的轉變,在公視紀錄片的製作上,分別扮演著什麼不同的角色和作用?
古:跟其他工作群組相比,「紀錄觀點」的業務比較單純一些,譬如說委製案的進行、看片買片,這是我目前的工作。除此之外,我也還在拍片,時間必須自我調配。行政的工作當然占去了不少專心拍片的時間,不過這樣的工作無可避免總是要有人來承擔。
木:所以後來就會變成一個監製的角色嗎?
古:呃…,是可以這麼說。這個節目的監製的角色。
木:那在監製的位置,看到片子的成品之後,會建議影片應該要怎麼修改或刪減嗎?
古:必須去跟導演溝通。我們尊重觀點,但有些東西如果很明顯的有結構上的問題,或是有議題上的問題,我們會針對這部份來提出討論。一般來說,其實還蠻open(開放)的。
木:那關於有「爭議性」的部份,會盡量避免掉嗎?
古:倒不至於,因為「紀錄觀點」這部分空間蠻大的。像過去的《碑情程式》就是很爭議的,《教改》也蠻爭議的。
木:在2006年「紀錄觀點」的觀點短片競賽從缺之後,有些評審說企劃案不夠水準。去年沒有繼續舉辦,而今年似乎仍沒有打算舉辦。
古:今年因為沒有預算,可能也不會舉辦。去年的部份,我不知道,可能要去問前製作人馮賢賢小姐。
木:新春過年時,「紀錄觀點」特別節目由豬頭皮主持,邀請了導演和相關來賓來對談,很受歡迎。假如「紀錄觀點」要增加這樣子的對談(座談),或者增加每集節目的時間長度,可能性高嗎?況且60分鐘的長度也增加了紀錄片的製作限制…。
古:我們之前就提出了一個建議,希望在公視增開一個紀錄片的時段,長度是90分鐘。這樣長一點的紀錄片就可以直接播完,短一點的話就可以開論壇,希望達到跟「紀錄觀點」有互補的功能。
木:所以這個節目即將要推出了嗎?兩個節目播出的紀錄片是不一樣的嗎?
古:有可能會一樣,可以互相流通。這個節目還沒有規劃好,不過這個建議已經得到認同。
木:我在唱片行可以看到在賣一些「紀錄觀點」的紀錄片,但又不完全是全部。關於影片製作完成後續的推廣與映演,包括壓成DVD,都是交由公視自己安排處理嗎?
古:推廣和映演的部份,我們在公共電視本身配置的人力上,沒辦法去執行這一塊。所以我們常外包給其他公司執行。像「飆紀錄」,就是請風潮發行,每一次如果有一個個案時,就會請長期跟我們合作的公司,來做推廣的工作。
木:那參展呢?
古:參展是公視的國際部,做國際的推廣和參展。
木:所以基本上內部製作的影片,版權就是歸給公共電視?
古:對,而且委製如果是全額補助,版權也是歸給公共電視。
木:重播率的問題是不是很困擾「紀錄觀點」?
古:資源明顯不足,我們實際上也許是需要十倍於現在的預算來做這些事情,每部片就可以都是新片。於是我們就必需去選取,看哪些紀錄片值得再重播,怎麼安排。但對於太熟紀錄片的觀眾,可能就會覺得「唉唷,怎麼又是這片!」,但事實上是有苦衷的啦。(笑)
木:像你們拍出來的片子,一定要在60分鐘之內,這會是一個困擾嗎?
古:這的確是個困擾,但這也是個現實。我其實也跟一些獨立製片的導演說,如果想要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就要考慮到電視規格、時間的限制。像許伯鑫導演的片子,在剪接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要考慮有一個電視版,另外再有一個他自己喜歡的長度的版本。有些題材可以擴充或壓縮,但都必須先考量好。
木:但有些片子,中間前面都很好,在尾巴卻有弱掉的感覺,像柯金源之前的《天大地大》就是這樣,最後說「從這十幾年的天災人禍環境來看,了解台灣的環境特性,順應天地變化的脈動,從中累積生存的智慧,才能安身立命」,這是很虛的結論吧!
古:我覺得這應該跟時間沒有關係,是結構的問題。因為時間是中性的,你的故事也許是很巨大的故事,但因為你透過整理和編輯的過程,事實上應該還是可以從中間拉出一個完整的,譬如說55分鐘的故事出來,不會不可能的!
只是說在剪接的時候,自己設定的軸線是怎麼走,走到一定程度之後,突然要做變動,就會有一定的困難。這時候要把原來的結構整個打掉,重新思考。如果我們已經剪了100分鐘,要重新把45分鐘修掉,常常就會有斷手斷腳的感覺。
木:最後要請問的是,「紀錄觀點」的遠景是什麼呢?有難以跨越的現實問題嗎?
古:「紀錄觀點」的遠景,對台灣來講,也許就是紀錄片的遠景。我們希望紀錄片這樣類型的影片也好,電視節目也好。能夠在我們所有的電視頻道裡佔有一定的篇幅。這需要從很多面向去加強,包括影片需要有更多播出的機會,包括需要更多的製作資源…,有更多條件需要進來讓紀錄片更壯大。
我其實認為說,「沒有紀錄片也不是不可能的」。我是反過來說啦!我的意思是說,很多東西它沒有了,我們還是必須要生存下去。但我覺得紀錄片相較於很多娛樂的東西,它的價值和重要性是很高的,那我們怎麼讓紀錄片這樣的影像形式被更多人接受和重視,這就是「互動」的過程。你怎麼樣去跟你在拍攝的對象互動,怎麼樣讓你的作品和觀眾互動,讓大家覺淂說,透過觀賞紀錄片的過程,能夠有一些很好的收穫。否則紀錄片的空間是不會擴大的。
特別要與所有的紀錄片工作者共勉的是,紀錄片其實不是在展現自我,而是運用一個記錄的工具,跟社會,跟人互動對話的過程,那這個過程是對每一方都有一定的影響跟益處的。我們有滿多的導演的題材愈走愈偏狹,這是讓人擔憂的事。我們的紀錄片應該是越來越多樣的,相對來說,紀錄片的資源也要能越來越擴大,才會有越來越多樣性的紀錄片產出。
而難以跨越的現實問題,目前來說就是資源了!講白一點,就是「錢」啦…。
木:非常謝謝古國威先生接受紀工報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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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工報:http://docworker.blogspot.com
公共電視紀錄觀點:http://www.pts.org.tw/php/point/
2008年3月4日 星期二
訪《寶島曼波》導演黃淑梅:過去到現在,與公部門的二三事
訪談、整理/林木材
林木材(以下簡稱木):淑梅好!如果要說最早與公部門合作的經驗,是否在全景時期就開始了呢?
黃淑梅(以下簡稱梅):我是在全景成立一年之後才進去工作的。當時我剛從學校畢業,大約21歲。很多傳播公司都剛起步。因為全景的吳乙峰和李中旺之前曾和王小棣導演合作《百工圖》的拍攝案,那是一系列廣電基金會的節目,內容是關於台灣各行各業的故事,有點像紀實報導那樣的風格。
後來全景接了一季廣電基金會的帶狀節目,那一系列就是《人間燈火》,共有13集。那時候有些影片正在拍攝,有些片子準備要開始剪接。全景當時約有十位同事,一半的人做紀錄片,像比較資深的同事吳乙峰、李中旺、郭笑芸…等;因為我在世新唸書時是吳乙峰的學生,於是有機會看到《豬師父阿旭》,就被影片裡那樣的人深深的打動了,覺得這樣的紀錄片其實很棒!然後知道了這些主角原來是「人間雜誌」裡的題材,也包括了《月亮的小孩》和《李文淑與她的孩子》都是人間雜誌裡的故事,人間雜誌同時也是我們大學時必讀的教材。
木:我記得當時全景的工作型態,好像是一邊拍紀錄片,一邊也必須接些案子維持公司營運,這些案子好像公部門也佔了很大部分。
梅:在耳濡目染之下,我就認為這些紀錄其實對台灣當代是很重要的。可是《人間燈火》系列一集的預算只有十幾萬,而一集都拍了一年多將近兩年,對公司來說真的是賠錢的。於是加上我總共三位年輕的同事就開始去接一些公部門的宣導短片案子。當時還是三台時代,這些宣導短片在當時八點檔過後,每天晚上的九點到九點零三分播出。不是給社會福利團體使用噢,是給「國家」使用的,像衛生署啊、交通部啊,小孩要準時打預防針,行人不可穿越平交道…之類的政令宣導。而新聞局就是製作這類短片的單位。
我們當時會寫劇本去投,我也因此和公部門有比較多的接觸。很有趣唷,我們都會特地去選題目,因為都會知道哪個部門比較難搞,像交通部和衛生署就比較棘手,因為題材太硬,也和承辦的官員有關;而我們最喜歡文建會和教育部的,因為文化性比較強,題目也比較軟性。
像衛生署的大多是小孩三歲前要打預防針、孕婦產前檢查…之類的。這類的短片約30秒或一分鐘,我們必須先寫好劇本去投,然後會有專門的人一起來開會討論。
木:那如果開會時他們不滿意怎麼辦?
梅:就只好繼續溝通修改,也因此遇到很多好氣又好笑的事情。譬如有人就會規定影片最後一定要放上「疫苗要分三次打」這樣的標語,可是我們想讓影片好看些,就只好拼命說服他採用一些比較有創意的東西。我記得。因為自己當時剛畢業還年輕,我們就常因為這樣和承辦人員僵持不下,有一兩個劇本甚至卡了一個月,逼得公司會計小姐要我們快一點過關,不然公司會發不出薪水。但這些經驗會讓你覺得,好像某些部分是沒辦法溝通的。
木:那這樣豈不是很消磨你們的熱情嗎?
梅:是呀,因為那時我還蠻生澀的,都沒有自信和經驗。一開始我打電話去都自稱黃小姐,結果被公司的人笑說,「哪有人自稱小姐的啦!」,後來我都自己躲到小辦公室裡打電話,哈哈。嗯…,跟公部門交涉其實是需要有些自信的。因為有些部門真的很生硬,這樣的交涉過程於是也成為一種訓練,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跟你想要的創意無法吻合時,就必須去想要如何讓你的客戶滿意,用另一種方式去思考,一方面能維持自己的創意,一方面又能讓人滿意。
蠻不容易的。我甚至有一段時間認為─我畢業又不是要來做這些事情!也不是要和這些公務人員打交道阿…。遇到比較惡劣的人還會說:「反正我們出錢做,你就是照我們說的做就對了!」。但這是公司經濟來源,蠻無奈的,久了之後就比較會調整自己的心態,不是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當你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那麼快就可以改變時,自己的調整若能讓事情順利有進展,其實是可以這麼做的。因為真的是隔行如隔山,有些人就算你劇本寫好了,分鏡表都畫好了給他看,他還是看不懂,真的也沒辦法。
木:那有沒有像現在電影輔導金申請這種審核制度呢?
梅:那時候新聞局的審核制度哦,流程大概是這個樣子。假如我是拍衛生署的片子,那麼開會時,衛生署的承辦人一定要到,新聞局廣電科的人也一定要到,另外就是會請來很多傳播影像專業人或學者教授,他們就是所謂的專家,會對劇本或影像提出建議和看法。有些人很好,但有些人就很保守八股。所以那時候除了要面對公部門之外,還要面對這些評審人員。我們都會事先去探聽這次是誰來評審,如果是比較難搞的人,就會做更多的準備。
木:所以這算是與公部門接觸時最大的困難嗎?
梅:應該是吧!另外就是,因為公部門很多主題很硬,像法案,法令。這類要拍成短片真的很傷腦筋。我們當時會把主題寫在公司白板上,賺錢的短片小組進辦公室時就要開始想劇本,然後開劇本動腦會,邀請所有的人來提供意見和創意,慢慢討論使劇本漸漸成形。但有時候真的都沒人想的到。這算是另一個苦惱的地方吧。
木:現在你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影像工作者,可以談談你自己與公部門有限的合作經驗嗎?
梅:2006年4月全景傳播基金會解散。因為當時我還有一部九二一重建的片子《寶島曼波》要剪接,於是就搬回南部,花了大概十個月完成剪輯。在這期間開始和南部的朋友有接觸,因此認識了台南藝術大學紀錄所畢業的姜玫如。
玫如因為長期在南部工作,所以有時會接到台南縣政府的案子。有次她就問我,有沒有興趣接台南縣政府的案子,叫做「耆老話南瀛」,共有十個鄉鎮,希望用當地耆老的口述歷史,來介紹那個地方。
木:所以你就答應了?
梅:那時候想其實接也很好阿,因為自己雖然是台南縣人,對自己家鄉卻很不了解,甚至比對台北還不了解,所以可以趁機會去知道家鄉的更多事情。
接了之後也還蠻有趣的。就是縣政府他們…,預算少就不用講了,另外他們也有審核制度,你必須先跑田野,然後寫劇本,之後有審核會議,找些專家學者來看。審過之後才開始去拍,拍完之後再審片,過關之後才交片。
我接的是楠西鄉和南化鄉,都是靠山邊的鄉鎮,跑完田野後我擬了主題,但我對於每部片都要25分鐘的「規定」感到很奇怪。假如內容很豐富就會超過25分啊,假如內容精緻、短短的,那也可能會少於25分呀。後來我去跑了田野,發現「耆老話南瀛」這個企劃在現實上會碰到問題,因為很多人年紀都很大了,表達能力不好,口齒也不清晰。可能是我比較「高拐」(調皮搗蛋)吧,我就開始去抓這兩個鄉我感受到比較深刻的人事物,希望不只是一個深度報導片,而是成為一部有人、有故事的紀錄片,並且可以呈現這個鄉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木:呃,怎麼說呢?
梅:在接下這個題目,跑完田野之後,我思考過,到底耆老們所口述的歷史,對現在的年輕人(包含我)或是未來的年輕人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認為,「歷史」之於人的意義,不只在於了解過去,更重要的是──人,因為認識過去的歷史,而瞭知自己當下所在的位置,也因此更認識自己,更能擁有開闊望遠未來的視野!(摘於影片企劃書。)
所以,我把這二集的題目主軸定調為這個鄉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過去,是透過耆老們的口述,來展現這個鄉過往的歷史;現在和未來,則是透過鄉裡年輕人或中壯一代,他們在家鄉所做的事情以及他們對家鄉未來的思考來呈現。所以,這二部片子前半段,確實是由耆老來口述地方歷史,但是,中段之後,便加入了鄉裡年輕一代的觀點和故事。
像這次我就記錄南化鄉一對年輕的教師夫婦,在山上的偏僻學校從事生態教育已經13年了;楠西鄉則是一對退休老師,大概60幾歲,他們在教外籍新娘識字、讀書、認識台灣的社會與文化。他們都是在地方已經紮根很深的人。
木:那這樣不就和縣政府的規定有衝突了。
梅:嗯嗯,我記得在審片的時候,大家就有意見了。開始說楠西鄉的這對夫婦不夠老,因為他們就是希望「耆老話南瀛」啊!可是我後來就說,不應該只是耆老來講故事,除了現實上要找到符合耆老條件(70歲以上)又思路清晰、言談豐富的老人家實在很困難之外,另外更重要的是,我想透過這二部片子呈現出這二個鄉比較完整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因為我總覺得這樣的片子比較能引起觀看者的共鳴,讓人去思考他跟過往的歷史有什麼關聯,而不是像照本宣科的課本一樣,歷史歸歷史,跟活在此時此刻的我們完全沒有關係…。
因為我的劇本寫的很簡單,就是二部片子各都是二條或三條軸線,於是就有人要求說那你可不可以再講產業呢?他們總是想要一部片子什麼都包。可是當你片子什麼東西都要講的時候,就會沒有一個精神的核心。
有次開會,會中有人提出希望每部片子都能有統一風格,我就忍不住了,開始說十部片子有六、七個導演,你怎麼能要求每個人風格統一呢,這樣就沒有創意了呀。後來就不了了之。
木:這兩個案子好像都已經初步完成了,最後對方接受嗎?
梅:最後他們還是要求25分鐘。南化的片子有25分30秒,但楠西的片子只有18分鐘,因為以楠西的題目和篇幅18分鐘剛剛好,再加東西進來反而會有多餘的支線,模糊片子的焦點。評審也都覺得挺好看的,但問題就是卡在片長和「耆老話南瀛」這個企劃的主題,經過一陣討論,正反的意見都有,我也同意如果有更好的建議,願意修改片子,把片子後半段,不符合耆老資格年輕一代的部分拿掉。可是,突然有個評審老師說:「我認為這樣很好,楠西和南化這兩個老師非常精采,不應該拿掉。」結果反過來建議縣政府,是不是可以修改計畫名稱和辦法。
那次我就覺得,其實,你把片子做到好的時候。大家就會思考如果把這個東西拿掉的時候,片子是不是就會因此失色,而我是不是要做這樣的決定,是不是要想個更好的辦法。而且這過程也會引發大家去思考更多東西,所以其實到現在啊,大家還在想辦法…〈笑〉。
木:所以從過去到這次經驗,在和公部門合作的經驗上,好像彼此間的開放度、溝通和態度都是有進步的噢。
梅:從這個例子,碰到這樣的問題,像(縣政府)他們這次就覺得,對哦!這是個問題,而不會說這根本不是問題。我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態度。在這部分我會覺得很多公部門的規定,像統一片長、統一形式…,假如你把這些影片視為一種創作,而不是交差的東西,那就不應該有這麼多的框架去框住它,其實應該要更自由。但是自由的範圍在於,要讓這部片能更有創意,或更紮實。那些死硬的規定,譬如片長一定要25分鐘之類的,我並不認為那是一個對作品應有的態度。
木:謝謝淑梅接受訪談。
木材後記:在我自己以及聽聞他人與公部門合作的經驗裡,批評他者霸道氣粗的話語並不在少數。可是在這次訪談後,我卻發現「位階」和「專業」這兩個人們在無形中內化的價值觀,卻往往形成固執的偏見,成為事情無法順利完成的關鍵原因。除了儘可能的「溝通」之外,所謂藝術家的「創意」就是要展現在這樣受限的環境裡,就像過去許多在鐵幕時代下所產生的偉大作品一般。以創作而言,重要的是思想,以及人與人之間無私的交流,這是我自己的一點小心得。
黃淑梅簡歷:1969年生於台南縣白河鎮。畢業於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廣播電視科,1990年進入全景映象工作室。1991年開始創作紀錄片,1992年開始負責全景紀錄片推廣…。2006年完成九二一重建紀錄片《在中寮相遇》,2007年完成《寶島曼波》,兩片皆獲得南方影展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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